次日天剛矇矇亮,絳雪軒外便傳來掃灑聲,粗使婆子們壓著嗓門說話,笤帚劃過青磚地發出沙沙的輕響。我在床上翻了個身,睏意還沒完全散去,便聽見外間綠蘿輕手輕腳地走動,銅盆磕在架子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小姐醒了?”她隔著簾子問,聲音帶著清早特有的清亮,“該起了,今日要去老夫人院裡請安呢。”
我應了一聲,坐起身來。晨光透過紗帳照進來,薄薄一層淡金色,在地上鋪了細細的光斑。綠蘿端著水盆進來伺候我梳洗,今天給我挑了一身鵝黃色的襦裙,腰間束著碧色的絛帶,顯得整個人鮮亮又不張揚。她一邊替我梳頭一邊絮絮地說著:“老夫人院裡規矩大,每次請安都得趕在辰時前到,晚了可要挨訓的。小姐從前總愛拖沓,為了這個沒少被老夫人說嘴,今兒可千萬早些。”
我透過銅鏡看著她的臉,這丫頭絮叨起來跟個小老太婆似的,嘴上說著叮囑的話,手上梳頭的動作卻利索得緊,三兩下便挽了個漂亮的飛仙髻,又從妝盒裡挑出一對翡翠墜子掛在我耳垂上。鏡中人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初醒的慵懶,但己有了幾分世家貴女該有的端方模樣。
“走吧。”我起身,理了理裙襬。
出了絳雪軒沿著抄手遊廊往東北方向走,穿過一道月洞門,便進了老夫人居住的榮安堂。這院子比絳雪軒大氣得多,正房五間,兩側廂房各三間,院中種著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地撐著半個院子,樹下襬著石桌石凳,青石縫裡冒出幾叢細密的苔蘚。整座院子透著一種威嚴莊重的老派氣息,連廊下的鸚鵡都養得閉口不言,只偶爾歪著腦袋看人。
我進去的時候,堂屋裡已經坐了好幾個人。叱雲老夫人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圈椅上,手裡捻著一串碧玉佛珠,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下首左側坐著叱雲柔,今日穿了一身絳紅色的褙子,頭上戴著一支赤金點翠的鳳釵,端的是雍容華貴。右側坐著兩個面生的年輕婦人,其中一個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杏眼桃腮,長著一張討喜的圓臉,正笑著跟叱雲柔說話;另一個年紀稍大些,三十出頭,五官倒是端正,就是臉色有些黃瘦,嘴角微微下垂,看著便是一副苦相。
這兩人我原主的記憶裡倒是有。圓臉的是父親的二房姨太太周氏,進府十年,生了個女兒排行老三,名叫李常喜,今年八歲。那個面黃的是三房姨太太張氏,進府七年,只生了個兒子排行老二,取名李敏峰,今年六歲。李蕭然後院人丁不算興旺,正經兒女統共就這幾個,嫡出的長樂,庶出的敏峰、常喜,再加上如今回來的李未央,攏共西個。
我上前給老夫人行禮,又給叱雲柔請了安,再轉向兩位姨太太喚了聲“周姨母、張姨母”。周氏立刻笑著拉我的手,說了幾句“大小姐今日氣色真好”之類的客套話,張氏則只是勉強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又垂下頭去,整個人像是縮在椅子裡的一隻鵪鶉。
沒過多久,李未央也到了。她今日換了一身鵝蛋青的素面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額前垂著幾縷碎髮,襯得那張臉愈發清減蒼白。她進門後依次行禮,周氏和張氏都起身客氣了幾句,但眼神里那種打量和審視是藏不住的。尤其是周氏,那雙圓溜溜的眼睛上下掃了李未央好幾遍,嘴角掛著笑,嘴裡說著“二小姐生得真標誌”,可眼底分明在計算著什麼。
李未央一一應了,姿態恭順,不多話,規規矩矩地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老夫人捻著佛珠看了一圈眾人,開口時聲音低沉緩慢,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力道:“人都到齊了。今兒把你們叫來,除了平日請安,還有一件事要交代。後日府裡設家宴,請了幾位本家的叔伯姑舅過來,算是正式把未央這丫頭認回李家。該準備的禮數、該佈置的席面、該招呼的人,你們都上心些。尤其是你。”她目光轉向叱雲柔,“操持這些事你最有經驗,多費些心,莫要出了紕漏,叫人看笑話。”
叱雲柔連忙起身應了,姿態恭謹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從容:“母親放心,兒媳已經吩咐下去了。席面定在春暉堂,灶上那邊提前三日便開始備料,選單也擬好了,回頭拿來請母親過目。賓客的帖子昨日便己發出,族中幾位近親都答應了要來,還有幾戶世交的夫人小姐也一併請了。”
老夫人微微頷首,又轉向我:“長樂,後日你穿得體面些,別像平日裡那樣花裡胡哨的沒個正形。你是李家嫡長女,在外人面前要有個長姐的樣子。”
我低頭應了聲“是”,心裡卻在暗暗咂摸老太太這番話的意思。她說“在外人面前要有個長姐的樣子”,表面上是讓我端住身份,但我聽著還有另一層意思——後日來的那些世交夫人小姐,怕是有幾家是老太太相看中了的。原著裡李長樂的親事一首拖著沒定,後來李未央崛起後,幾個原本有意向的人家都轉向了這位新回來的“才女”,讓李長樂丟了好大的臉。如今老太太提前敲打我,恐怕也是存了提前佈局的心。
請安散場後,眾人陸續往外走。我故意落後幾步,等周氏和張氏先出了院子,才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路過院門口時,正巧聽見周氏拉著張氏的手在廊下低聲說話,聲音壓得極低,但風裡還是飄來幾個零碎的字眼:“……聽說了嗎?那個白芷……昨夜就去了夫人屋裡……”
張氏沒接話,只是低低“嗯”了一聲,腳步更快了幾分,幾乎是逃離般地走了。周氏站在原地撇了撇嘴,回頭時正對上我的目光,她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了一瞬,隨即堆出更濃的笑來,福了福身:“大小姐慢走。”
我也衝她笑了笑,笑得客氣而疏淡。這個周氏看著圓滑討喜,其實是個牆頭草,誰得勢便往誰跟前湊。原著裡李長樂失寵後她翻臉比誰都快,如今我得留個心眼,在這位周姨母面前說話做事都得掂量著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