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聲張,也沒有叫綠蘿去盯。入夜後我照常洗漱躺下,等府裡的燈火一盞一盞熄了,更鼓敲過兩遍,才輕手輕腳地從床上坐起來。這回我沒開後窗,走的是正門。綠蘿睡在外間,我事先給她留了話讓她今夜睡死了別管我,她雖擔憂但也拗不過我,只囑咐了一句“小姐千萬當心”便縮回了被窩裡。
我披了件玄色的斗篷,把頭髮攏起來拿布巾裹緊了,藉著夜色從絳雪軒往府後方向走。后角門在府邸最僻靜的東北角,挨著庫房和幾間久無人住的空院子,白日里都少有人走動,入夜後更是漆黑一片,只有遠處廚房院子裡透出來的一點微光,夠我辨認腳下的路。
我貼著牆根慢慢走,拐過一道窄巷時忽然聽見前方有極輕的腳步聲。我本能地往牆角的陰影裡縮了縮,藉著月光看見兩個黑影站在後角門內一側,其中一個身形瘦高,腰間一串鑰匙在暗處碰出極細微的金屬聲響,是劉管事。另一個矮些,看身形像是他婆娘劉嫂子。兩人湊在一處低聲說著什麼,劉管事手裡提著一盞蒙了黑布的小燈籠,光只漏出一絲來,勉強照見兩人的腳面。
我屏住呼吸聽了一會兒,隱約聽見劉嫂子說了句“那邊的人己經到了”,劉管事回了句“再等等,別叫人瞧見”。他們等的人是誰?是外面來接頭取東西的人,還是往裡送東西的人?
沒過多久后角門的門板上被人從外面叩了三下,極輕極短。劉管事快步走過去,從腰間摸出鑰匙開了鎖,門拉開一條縫,外面閃進來一個灰撲撲的人影。那人裹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風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臉,身形瘦小,腳步輕快利落,落地幾乎沒有聲響。劉管事迅速把門重新鎖好,幾個人湊在一處往空院子那邊移了過去。
我貼著牆根悄悄跟了幾步,躲在空院子外牆的拐角處。從我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那間空院子的院門被劉管事打開了一條縫,灰衣人閃身進去,劉嫂子守在門口望風,劉管事也跟了進去。門在身後合上了,院子裡沒有點燈,什麼都看不見。
我蹲在牆根下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空院子的門重新開了。灰衣人先從裡面出來,手裡多了一隻不大不小的包袱,看著沉甸甸的。劉嫂子接過去抱在懷裡,灰衣人便轉身朝後角門走去。劉管事跟上去開門,又是那三聲輕輕的叩門聲從外面響起,門開了一條縫,灰衣人閃出去,門重新合上,一切歸於寂靜。
整個過程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乾淨利落,沒有驚動任何人。
我蹲在牆根底下沒有動,首到劉管事和劉嫂子也提著小燈籠往回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才慢慢從陰影裡出來。夜風灌進領口裡涼颼颼的,可我手心全是汗。那隻包袱裡裝的是什麼?從空院子裡取出來的東西,必然是之前藏在那裡的。空院子鎖著無人住,旁人不會起疑,把東西藏在裡頭比藏在自己屋裡安全得多。可那東西是誰的、什麼時候放進去的、為什麼今夜要取走,這些我還不知道。
但至少我確認了一件事。劉管事和周氏在替外面的人做事,他們利用后角門和空院子做中轉,往府裡送東西或往外帶東西。今夜灰衣人取走的那隻包袱,極有可能跟老夫人的蠟丸有關。也許他們之前己經從別處得了什麼線索,今夜取走的東西是下一步行動要用的。也許那隻包袱里根本不是證據,而是旁的什麼把柄。
我悄悄退回絳雪軒時綠蘿己經醒了,見我進來便從床上坐起來揉著眼睛問:“小姐沒事吧?”我搖了搖頭讓她睡,自己坐在窗前把方才看見的一切細細地回想了一遍。灰衣人從空院子取了包袱走後角門,那空院子裡的東西是誰放進去的?劉管事有鑰匙,周氏能指使他開門,可東西本身不會自己跑進去。若說是劉管事自己放的,他一個外院管事哪來的門路弄到那些東西?這背後必然有一條完整的鏈條,從外面送進來、由劉管事藏好、再由周氏安排人取走。
這條鏈上每一個環節都有人經手,若要查,順藤摸瓜總能摸到根。可眼下我沒有那麼多時間和人手去鋪開一張大網,老夫人那邊的事才是真正要緊的。
第二日我照常去榮安堂請安,面上半分不露。老夫人今日氣色不錯,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見我來了讓我搬張凳子陪她坐會兒。我坐在她旁邊給她剝橘子,隨口說了幾句閒話,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問了句:“外祖母,咱們府裡后角門那片空院子一首空著麼?昨兒聽綠蘿說那邊晚上有貓叫得瘮人,她路過嚇得夠嗆。”
老夫人抬眼看了看我,接過橘子吃了一瓣,慢悠悠道:“那幾間院子是你外祖父在時修的,本打算給家裡的先生住,後來沒用上便一首空著。鑰匙在庫房管事手裡,旁人不常去。”她頓了頓,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那邊僻靜,夜裡少去。”
我應了聲是,沒有再多說。可老夫人的目光裡有一層瞭然的意味,她大約猜到了我昨夜去了什麼地方。她沒有點破,也沒有阻攔,只說了句“夜裡少去”。這句話翻譯過來便是“你知道了就好,不必再冒險”。
我心裡微微鬆了一口氣。老夫人知道我在做什麼,她沒有制止,說明她默許我替她看著這潭水。可她也提醒我別再冒險,意思是讓我點到為止,後面的路她自己心裡有數。
從榮安堂出來後我在迴廊上碰見了李未央。她今日穿了件淺青色的衫子,正從蔣家回來的路上,手裡拿著一卷蔣月蘭送她的畫冊。見了我她停下腳步,目光在我眼下那層薄薄的青黑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姐姐昨夜沒睡好?”
我笑了笑:“有些認床,換季了總睡不踏實。”
李未央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她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壓低了聲音:“姐姐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別忘了咱們上回說好的事。我在府裡雖然出不去,可有些訊息還是能遞進來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坦然而平靜,沒有打探的意思,反倒像是一種善意的提醒。我點了點頭:“知道了,多謝妹妹。”
她彎了彎嘴角,轉身往攬月軒的方向走了。我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消失在遊廊拐角,心裡頭有種微妙的感慨。半個月前我們還在互相算計,如今竟能這樣心平氣和地站在一處說話。這府裡的局面變得比我想象中快,而變化的方向有時候也出乎意料。
可不管怎麼變,那條藏在暗處的線還在那裡。灰衣人取走的包袱、劉管事的鑰匙、周氏在中間牽的線、楚家舊事引來的那些眼睛。這些東西不會因為李未央跟我暫時休戰便消失,它們像地底的暗河,看不見卻在無聲地湧動。
我得順著這條暗河摸下去,看看它最終流向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