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管事的底細比我想象中更容易查。
綠蘿跑了三趟外院,跟管灑掃的婆子混熟了,東拉西扯地聊了幾回,便把那劉管事近來的動向摸了個大概。此人半個月前開始往外院跑得格外勤,隔三差五便去開庫房邊那幾間空院子的門,說是檢查漏雨,可每回進去不過片刻便出來,也沒見他帶什麼傢什進去修。更蹊蹺的是他婆娘劉嫂子最近常在傍晚時去後角門那邊倒垃圾,倒垃圾哪裡不能倒,偏要繞到后角門去,一倒就是小半刻鐘。
我聽完心裡有了數。庫房邊上那幾間空院子挨著后角門,若有人從后角門進出,藉著倒垃圾的由頭接應,神不知鬼不覺便能往府裡送東西或往外帶東西。劉管事管著鑰匙,他來開院門,旁人根本不會起疑。
可他們送的是什麼、替誰做事,綠蘿還沒摸出來。我讓她繼續盯著,尤其注意劉管事每日開哪間院子的門、進去多長時間、出來時神色如何。
與此同時,榮安堂那邊出了一件小事。那日我去請安時,老夫人正坐在窗邊翻一本舊冊子,桌上擱著那隻紫檀木匣,匣蓋開著,裡頭幾封舊信被拿了出來攤在桌面上。見我進來她也不避諱,只說了句“過來坐”,便繼續低頭翻看那些信箋。我在腳踏上坐下來,餘光掃了一眼那些信,紙色泛黃,墨跡也有些洇了,字跡端正清瘦,確實是外祖父的手筆。
老夫人翻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上回說夢見了外祖父,夢見他什麼了?”
我心頭微動,斟酌著答道:“夢見他在一處院子裡站著,院子裡種了好些梅花,他手裡拿著一卷書在看,旁的便記不清了。”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目光從信箋上抬起來,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輕嘆了口氣,把信箋一封一封收進匣子裡,合上蓋子。做完這些她轉回頭看著我,神色比方才沉了幾分:“長樂,外祖母問你一件事。你最近日日來榮安堂來得這樣勤,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我猶豫了一瞬,最終點了點頭:“前些日子有人夜裡來找過孫女,說了些外祖父當年的事。孫女心裡放不下,便想多來陪陪外祖母。”
老夫人聽完沒有驚訝也沒有惱怒,只是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她伸手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是那串碧玉佛珠。珠子還是那些珠子,油亮溫潤,可她拇指在第七顆珠子上輕輕一擰,那顆珠子竟從中間裂開一道縫,露出裡面中空的核心來。她倒過來輕輕一磕,一粒極小的蠟丸從珠子裡滾出來,落在桌面上。
我盯著那粒蠟丸,心跳驟然加快。
老夫人把蠟丸捏在掌心,沒有開啟,只是看著我,聲音平靜而緩慢:“你外祖父留給我的東西,就在這顆珠子裡。三十年了,我把它藏在佛珠裡日日捻著,沒有人知道。前些日子有人來打聽,我把珠子換下來收好了,手上戴的這串是新的。”
我張了張嘴想問什麼,老夫人卻擺了擺手止住了我:“你不必問裡面是什麼,知道得越少越好。我今日告訴你這件事,是想讓你知道外祖母心裡有數,不必你一個丫頭日日來守著。你的孝心我領了,可你還有你的日子要過,婚期近了,該忙什麼忙什麼去。這些事有外祖母在,輪不到你操心。”
她說著把那粒蠟丸重新塞回珠子裡,擰緊,然後把佛珠收進了袖中。那隻紫檀木匣也被她重新鎖好放回了櫃子裡,動作從容熟練,顯然這套功夫她做了三十年,早就滴水不漏。
我坐在那裡看著老夫人做完這一切,心裡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她把秘密藏得這樣深、這樣久,連我日日來守著都被她看穿了用意。她讓我不必操心,可她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獨自守著這些東西三十年,如今風聲緊了,她真的還撐得住嗎?
“外祖母,”我開口時聲音有些發緊,“若有什麼孫女能做的,您只管吩咐。”
老夫人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裡有一層極淡的暖意,可她說出來的話卻依舊淡淡的:“你好好嫁人,安安穩穩地過你的日子,便是幫了外祖母最大的忙。旁的什麼都不必做。”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從榮安堂出來時日頭己經偏西了,橘紅色的光鋪滿了整條遊廊,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長。我慢慢往回走著,腦子裡反覆轉著方才那一幕。蠟丸裡的東西就是楚老夫人說的那份證據,老夫人把它藏在佛珠裡三十年,如今換了珠子收了起來。她說有人來打聽,說明那些人己經摸到了榮安堂附近。可她把珠子換下來之後那些人撲了個空,下一步他們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老夫人比我想象中更清醒更強大。她不需要我衝在前面替她擋刀,她要的是我穩穩定定地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別把自己折進這潭渾水裡去。這份心意我領了,可要我完全撒手不管,我做不到。我能做的只是在暗中把那些伸向榮安堂的手看清楚,然後在必要的時候遞個訊息過去,讓老夫人心裡有數。
回了絳雪軒之後我把綠蘿叫來,讓她繼續盯著劉管事和周氏那邊的動靜,尤其留意后角門附近有沒有什麼陌生面孔出現。綠蘿應了正要走,我又叫住她補了一句:“還有,從明日起不必日日去外院打聽了。別讓人看出咱們在查什麼。”
綠蘿點了點頭跑出去了。我坐在窗前把今日的事一件一件在腦子裡擺開。劉管事開空院子、周氏跟外院管事私語、有人打聽老夫人的舊事、蠟丸藏在佛珠裡三十年。這些碎片拼在一處,隱約能看出一個大概的輪廓來。有人想從相府內部找到那份證據,他們收買了劉管事做內應,周氏在中間牽線搭橋,而老夫人身邊那些忽然登門的“舊僕”大約也是同一路人派來試探的。
可他們至今沒有得手,因為老夫人太穩了。她把珠子換了、把匣子鎖了、把所有痕跡都抹得乾乾淨淨。那些人急,越急越容易露出破綻。我要做的就是等他們露破綻的時候,替老夫人把那一角掀開。
窗外的暮色漸漸沉下去了,天邊最後一抹橘紅也淡成了灰藍。我點起燈來,拿起繡繃繼續縫那條未完工的帕子。針腳一針一針地走過去,細密平整,跟這府裡的日子一樣,看著波瀾不驚,底下卻處處藏著針鋒相對的暗湧。帕子快縫完時綠蘿又跑回來一趟,說方才看見劉嫂子又去後角門倒垃圾了,這回手裡提了一隻比平日大些的竹簍,看著沉甸甸的。
我把最後一針收了線,咬斷線頭,把帕子疊好擱在桌上。劉嫂子倒垃圾,一隻比平日大些的竹簍。后角門那頭今晚怕是要有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