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老虎是綠蘿第二天晌午送去秋爽齋的。她去時回來說敏峰正在院子裡跑著追蝴蝶,膝蓋上的傷痂已經褪了大半,露出一層粉嫩的新皮。李未央的藥膏果然厲害,不過兩三日工夫便讓皮肉長得這般齊整。
“張姨娘收下布老虎時眼圈都紅了,說叫奴婢替她多謝大小姐費心。”綠蘿學張氏說話時的神態學得活靈活現,把張氏那副低眉順眼、欲言又止的模樣演了七八分像,“她還讓奴婢帶了一句話回來,說二小姐前日送藥膏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說過些日子再配一劑溫補的膏子給二少爺冬日裡用,說是對小孩子身子骨好。”
我聽完心裡一動。李未央還要再送東西給敏峰,而且是入口服用的膏子。上次是外敷的傷藥,這次若換成內服的,便更進了一步。張氏雖然性情懦弱,但事關自己兒子入口的東西,她未必真的會全盤信任一個才認識幾日的庶女。我讓綠蘿稍的那句提醒,如今該派上用場了。
“你再去一趟秋爽齋,跟張姨娘說,我認識城中濟仁堂的孫大夫,專看小兒脾胃,醫術極好。若張姨娘不放心二小姐配的補膏,我可以替她請孫大夫過府一趟,替二少爺把個平安脈,順便看看那膏子的方子合不合適。”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別說得太明顯,只當是關心敏峰的身子,順嘴一提便是。”
綠蘿揣著話又跑了。我坐在窗邊用指尖敲著桌面,一下一下,節奏不急不緩。李未央送藥示好這條線我不能硬攔,硬攔了反顯得我小氣。但可以讓張氏自己多一層疑慮,讓她主動去求證。若是那補膏當真沒有問題,李未央便是個懂醫理的好心人,這名聲她該得。若是那補膏當真有什麼隱患,那便是她自己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用不著我推。
大約一個時辰後綠蘿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小丫頭,捧著一碟子剛出鍋的糖糕。綠蘿說張姨娘收了話,說改日若是方便,想請孫大夫過來瞧瞧敏峰,又說二少爺念著大小姐給的紅糖蜜餞,吵著還要,讓奴婢帶了些新蒸的糖糕回來給大小姐嚐嚐。
我拈起一塊糖糕咬了一口,軟糯香甜,桂花味濃得撲鼻。張氏這個人雖然膽子小不吭聲,但心裡跟明鏡似的。她收了我的布老虎和蜜餞,又收了我提議請大夫的好意,回了一碟糖糕來,這便是默許了我跟秋爽齋親近的意思。往後李未央再送東西過去,她大約都會先問問我這邊的人情。
下午去榮安堂請安時,老夫人難得主動留我說話。她靠在羅漢床上,半眯著眼睛像是在養神,手裡仍然捻著那串碧玉佛珠,珠子相撞發出細碎的叮叮聲。我在腳踏上坐了,安安靜靜地也不開口,等著她先說話。
半晌,老夫人睜開眼看了我一眼,慢吞吞地開口:“昨兒太子來,你應對得還成。”
我心頭微喜,面上只露出半分羞澀的笑:“孫女怕說錯話給家裡丟臉,一首在心裡盤算著詞兒呢。”
“嗯。”老夫人又閉上了眼,佛珠繼續捻著,語氣裡聽不出多餘的情緒,“你那個二妹妹,今晨又給我送了一碗藥膳來,說是什麼杜仲燉烏雞,補氣養血的。我讓人倒了,沒喝。”
我心裡一驚。老夫人倒了李未央送來的藥膳?這可是個重要的訊號。她老人家向來多疑,若非對李未央存了戒心,不會這樣首白地把人家送來的東西倒掉。可這話我不能接得太明顯,只輕輕問了一句:“外祖母是覺得那湯不合適?”
老夫人睜開眼,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經歷過太多風浪的沉靜:“她進府才幾日工夫,身上帶著藥香,手裡捧著藥方,日日往各處送湯送膏。好心歸好心,可一個在外頭吃了十幾年苦的丫頭,怎的一回來就樣樣精通了?你娘查過她的底細沒有?”
我謹慎地答道:“孫女不知母親查沒查過,但孫女覺著,未央妹妹確實跟尋常的鄉野丫頭不太一樣。她的談吐舉止、待人接物,進府這些日子半點差錯沒出過,娘說這不像是在苦日子裡泡大的。”
老夫人沒接話,佛珠的響聲停了一瞬又繼續響起來。她重新閉上眼睛,擺了擺手:“行了,你回去吧。往後該做什麼做什麼,別學那些下作手段,堂堂正正的李家大姑娘,犯不著跟人比那些個上不得檯面的東西。”
我起身行禮告退,走到門口時背後又傳來老夫人低沉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慢慢擠出來的:“你娘那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心眼太窄。你可別跟她一樣。”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丟進湖面,在我心裡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出了榮安堂的門,我站在迴廊下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五月的風吹過來帶著清淺的花香,吹得裙襬微微鼓起來。老太太這話的分量太重了——她不喜歡叱雲柔那種步步緊逼、出手太狠的路子,這是在點我呢。
可我轉念一想,老夫人不喜歡我娘那套做派,卻也沒有攔著我娘。她一輩子見慣了後宅爭鬥,知道有些事攔不住,只能在大方向上把著舵不讓船翻。我若能在這兩種路數之間找到一條折中之道,既不像叱雲柔那樣把人往死裡逼,又不至於像原主李長樂那樣被動挨打,老太太大約會更放心把籌碼偏向我這邊。
這天傍晚,我正坐在院子裡看綠蘿給那幾盆白茶花鬆土,忽然聽見外頭一陣說話聲由遠及近。片刻後一個小丫鬟跑進來通報,說是二小姐院裡的白芷來了,替二小姐送帖子來的。
白芷進院時手裡捧著一張大紅灑金的請帖,恭恭敬敬地雙手呈上。我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頭是一手清秀端正的小楷,寫著後日午後在攬月軒設茶會,請李家幾位姐妹和府中女眷過去賞花吃茶。底下還附了一行小字,說是請了蔣家月蘭小姐同來。
我合上帖子,嘴角彎了一下。李未央出手了,借賞花茶會的名義把蔣月蘭請進府裡來,名正言順地跟她搭上線。蔣月蘭那位姑娘性子活潑好交朋友,幾盞茶喝下來便能跟人熟得像認識了三五年,這場茶會一過,她們倆的情誼怕就要坐實了。
可我若拒絕不去,便顯得小氣不合群。若去了,便眼睜睜看著她們在我眼皮子底下結成同盟。
我把帖子放在桌上,指尖在燙金的封面上劃過,心中已經有了計較。去是肯定要去的,還得高高興興地去。既然攔不住她們相識,那我便讓這場茶會變成所有人都記得的一場熱鬧,讓李未央費心營造的“溫馨小聚”變了味,讓她精心準備的節奏被我帶偏。
“綠蘿,去給我找兩罈子好酒來,要花釀的,清淡些但香得足足的。”我吩咐道,“後日茶會,我陪妹妹們好好樂一樂。”
綠蘿不明所以,但看我的神色也不敢多問,麻利地跑出去了。我重新拿起那張帖子,對著黃昏的光線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李未央的字跡確實好看,筆鋒圓潤中帶著幾分藏不住的銳氣,跟她那副溫軟的外表截然兩樣。
字如其人。可這府裡沒有第二個人像我一樣知道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這份資訊差,就是我最大的底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