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去榮安堂請安時,老夫人破天荒地還沒用早膳,坐在堂屋裡端著盞熱茶等著我。我一進門她便招了招手讓我坐過去,上下打量了我兩眼,慢悠悠開口:“昨夜燈會逛得如何?”
我挨著她坐下來,笑著把昨夜的事挑著說了幾件,沒說趙衍送我糖馬的事,只說看了各色花燈、猜了燈謎、河上放燈很熱鬧。老夫人聽完點了點頭,伸手拿了一塊碟子裡的桂花糕遞給我,嘴裡卻道:“平陽侯府那小子,沒給你添什麼麻煩吧?”
我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答:“世子待人很客氣,一路照應著,沒出什麼岔子。”
老夫人哼了一聲,眼角卻微微彎了一下:“客氣便好。我跟他祖母打了半輩子交道,她那個孫子什麼樣我還能不知道?面上看著吊兒郎當的,心裡頭有數著呢。若真是個沒成算的,他祖母也不會託人到我這兒來遞話。”她說完這話頓了頓,喝了口茶又補了一句,“你也別太端著,該說的說,該笑的笑,年輕人在一處拘束得太緊反而不美。”
我紅著臉應了聲是,心裡卻暗笑老太太嘴上說著別太端著,其實句句都在敲打我該如何處好這段關係。她對我跟趙衍之間的事看來比誰都上心。
從榮安堂出來,我沿著遊廊往回走,遠遠看見前方拐角處兩個身影湊在一處說話。走近了些才看清是白芷和君桃,兩人不知在說什麼,白芷手裡捧著一隻小包袱,君桃正伸手接過去,動作乾脆利落。見了我走近,兩人各自退開半步,齊齊行禮,臉上的神色都恢復瞭如常的恭謹。
我笑著朝她們點了點頭:“白芷,二妹妹今日起得可早?”白芷連忙應道回大小姐的話,二小姐今日起了個大早,正在院裡練字呢。君桃站在旁邊一聲不吭,那雙清亮的眼睛卻在我臉上掃了一下又移開,神色裡帶著一種訓練過的剋制。
我什麼都沒多問,走過去了。但那個小包袱卻在我腦子裡轉了幾圈。白芷給君桃遞東西,能是什麼?攬月軒裡的大小事務都由白芷打理,君桃進府後主要負責李未央貼身的安全和跑腿傳信,兩人分工明確,日常交接倒也正常。可那包袱大小瞧著正好能裝一卷信紙,這個念頭冒出來便壓不下去了。
回了絳雪軒,我讓綠蘿往後多留意君桃出府的次數和方向,這小丫頭身手好,若真是替李未央遞信出去的,靠尋常盯梢根本捉不住她。但我知道她總會出府的,李未央跟外頭的聯絡不可能只靠府裡的暗格,總有要面對面見人的時候。
這件事擱在心裡,我又把注意力轉回了趙衍那邊。老夫人說她跟侯老夫人處了大半輩子的交情,想來兩家聯姻的心思是真的。既然如此,我也該做些什麼來回饋這份誠意。想了半日,我讓綠蘿去庫房挑了兩盆上好的墨蘭,又親自寫了一封短箋,說前日賞花會上見了侯府的牡丹心中念念不忘,家中新得了兩盆蘭草不算名貴,但勝在清幽,聊表謝意,改日得閒再登門給侯老夫人請安。
寫短箋時斟酌了好一會兒字句,不能太熱絡顯得急迫,也不能太冷清讓人誤會。最終定下來的措辭溫婉客氣中帶著一絲親近,讓人讀了覺得這姑娘知禮懂事,又不至於被這份知禮隔得遠了。
短箋和蘭草一併送去了平陽侯府。綠蘿回來時臉上帶著笑,說她送到門上時正好碰見世子從外頭回來,世子親自接了東西,看了短箋便笑了,說替老夫人謝過李大小姐,又說老夫人這兩日常唸叨著李家那倆孫女呢。
這個訊息讓我心裡踏實了大半。趙衍親自接了東西還笑了,說明他對我這份回禮是滿意的。凡事有來有往,這一來一回之間,交情才慢慢地砌起來。
不過好事從來不會單著來,禍事也總愛跟在後面湊熱鬧。
當天傍晚,綠蘿急匆匆從外頭跑回來,進門時臉色就不太對。她湊到我耳邊壓著聲音說:“小姐,奴婢方才聽說了一樁事。今兒午後二小姐又去了一趟秋爽齋,給二少爺帶了一罐新熬的秋梨膏,說是潤肺止咳的。張姨娘當場便收了,可沒過多久敏峰少爺便鬧起了肚子,又吐又拉的,把張姨娘嚇得半死,趕緊請了孫大夫來瞧。”
我心頭一沉:“孫大夫怎麼說?”
“孫大夫說怕是吃了什麼涼性的東西傷了腸胃,也說不準是不是秋梨膏的緣故,那膏子是二小姐親手熬的,旁的丫鬟都沒碰過。張姨娘在屋裡哭了一場,雖沒明著怪罪二小姐,可話裡話外的意思己經不對了。”綠蘿頓了頓,又道,“奴婢回來時路過攬月軒,裡頭燈亮著,二小姐還沒歇。白芷說她一個人在屋裡坐了好半天,連茶都沒叫添。”
我靠在椅背上把這件事來回翻了幾遍。敏峰鬧肚子了,剛好在李未央送去秋梨膏之後。秋梨膏本身潤肺止咳的藥材都偏涼性,小孩子脾胃嬌嫩,若吃得不當確實容易出問題。上次那補膏方子過了孫大夫的眼沒問題,這次秋梨膏卻是李未央自己熬的沒有經過第三道檢驗,偏偏又出了事。
這件事對李未央來說很不利。上次她用補膏在張氏那裡攢的信任,經此一事怕要折損大半。對張氏那樣為人母的人來說,什麼都比不得自己孩子的身子要緊。即便孫大夫沒說秋梨膏一定是禍首,那個“吃了什麼涼性的東西”的結論己經足夠讓張氏心裡扎一根刺了。
但我的目光隨即又轉到了另一個方向。這件事會不會太過巧合了些?李未央做事一向縝密,她既然敢送秋梨膏去,應該對自己的方子有把握才對,怎麼就恰好在這回出了岔子?若說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腳,那會是誰?叱雲柔一首盯著攬月軒,但她要動手不會用這種低劣的手段,把矛頭引向李未央的同時也容易引火燒身。周氏?周氏圓滑世故,絕不會在自己沒看清風向的時候出手去得罪李未央。
我忽然想到了一個人。白芷。那個在攬月軒裡伺候、同時在我和叱雲柔之間兩頭傳話的白芷。秋梨膏從熬製到送到秋爽齋,全程經手的人裡面,白芷是離得最近的那一個。若她在膏子裡添了什麼不該添的東西,李未央和張氏都不會防備她。至於她背後是誰在指使,那就不好說了。
這件事我沒有聲張,也沒有急著去秋爽齋探望。張氏現在大約在氣頭上,誰去都會被遷怒幾分。我等了一夜,第二日一早才帶著綠蘿往秋爽齋去。進門時敏峰己經好些了,蔫蔫地靠在張氏懷裡,小臉發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張氏眼圈紅腫著,見我來了勉強扯出一個笑。
我坐到榻邊握住敏峰的小手,輕聲問了問情況,張氏便絮絮叨叨地把昨日的經過又說了一遍。說到李未央送來秋梨膏時,她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雖然沒說什麼難聽的話,但那神色裡的埋怨己經藏不住了。
我安撫了她幾句,又拿出前日趙衍送的那匹糖馬給敏峰看,讓綠蘿去廚房熬一碗熱乎乎的小米粥來。張氏看著我忙前忙後的,眼眶又紅了,低聲說了句“大小姐待我們孃兒倆真好”,後面的話便嚥進了嗓子裡。
我知道,李未央在張氏這裡好不容易建起來的那道橋,此刻己經晃得厲害。而我的機會便來了。趁這個當口把張氏的心徹底攏住,往後李未央再想擠進來便難上加難了。
從秋爽齋出來,我站在院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日頭己經升高了,明晃晃地照著滿院子的青磚瓦簷,把昨夜的陰霾都蒸了個乾淨。我轉身往攬月軒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安安靜靜的,院子裡連個人影都不見。李未央此刻大約正在處理秋梨膏的爛攤子,我想知道她會不會查出來是誰動了手腳。
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能告訴我府裡除了我和李未央之外,還有誰藏著一顆不安分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