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日攬月軒都靜得出奇。
我派綠蘿以送湯藥的名義去了兩趟,回來都說二小姐在屋裡抄經,門窗關著,除了白芷進去送過一回茶之外誰也沒見。君桃倒是在院子裡站了大半日,手裡拿著一把掃帚慢悠悠地掃著落葉,可那掃帚落地的力道一看便知道沒在真幹活,眼睛始終瞟著院門的方向。
李未央在等訊息。等秋爽齋那邊消氣,等孫大夫的回話,等張氏會不會把這事兒鬧到老夫人跟前去。但凡張氏性子烈些,這會兒怕己經扯著敏峰去找老夫人評理了。可張氏偏偏是個軟性子,除了哭就是忍,這反倒讓李未央有了騰挪的餘地。
我料想她今日午後便會去秋爽齋親自賠罪。果然,未時剛過,綠蘿便跑來報說二小姐出了攬月軒,手裡提著一隻食盒往西邊去了。我讓綠蘿遠遠跟著,不要靠近,只看她進去多久、出來時什麼臉色。
約莫半個時辰後綠蘿回來了,說二小姐在秋爽齋待了小半個時辰,出來時眼圈微紅,腳步走得比進去時慢了些。張氏送她到門口時臉色雖然還不好看,但己經不像早上那樣含著怨氣了,兩人在門口說了幾句話,二小姐福了福身便走了。
“她們說什麼了?”我問。
“隔得遠聽不清,只聽見二小姐說什麼“日後不敢了”、“請姨娘寬心”之類的話。還看見二小姐塞了什麼東西在張姨娘手裡,像是個荷包,鼓鼓囊囊的。”
我點了點頭。李未央去賠了罪,還給了補償。張氏那人吃軟不吃硬,見了她這副低聲下氣的模樣大約心便軟了幾分,再加上荷包裡的東西,這火氣便消了大半。但也只是消了大半,那根紮在心裡的刺不會這麼容易拔乾淨的。往後李未央再送什麼入口的東西來,張氏必然要先猶豫三分。
比這個更有意思的是另一件事。傍晚時分,我坐在廊下乘涼時看見白芷從攬月軒那邊匆匆往清芷院的方向去了。她走得極快,低著頭,一路小跑著從月洞門拐過去。這個時辰去清芷院,大約是去見青黛。白芷明面上是李未央的丫鬟,李未央剛在秋爽齋碰了一鼻子灰,她這個當丫鬟的不在主子跟前伺候著,反而往叱雲柔那邊跑,這裡頭的意味就耐人尋味了。
我在腦子裡把白芷這幾日的行蹤串了一遍。從她頭回來我這兒告密說李未央畫府里布局圖開始,她就在幾頭之間遊走。若秋梨膏真的被動過手腳,白芷的嫌疑最大。可她背後的人到底是誰?是我那精明的孃親叱雲柔嗎?還是白芷自己在兩面討好以求更大好處?
我決定試探一下。
第二日午後,我讓綠蘿去請白芷過來,說是我有些針線活想問問她。白芷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恭恭敬敬地行了禮,問我有什麼吩咐。我讓她坐下,拿了塊繡了一半的帕子給她看,問上面那朵蘭花的針法該從哪處起針才好。白芷湊過來認真地看了看,說了幾句建議,態度誠懇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我一邊聽她說話一邊打量她的神色。這丫頭生著一張圓潤討喜的臉,嘴角天生上翹,瞧著便是一副憨厚模樣。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很,說話時目光會時不時地在我臉上和西周掃過,像是在捕捉一切可以被她利用的資訊。
“白芷,”我忽然換了語氣,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親近,“昨兒二妹妹去秋爽齋賠罪,你在跟前伺候著沒?”
白芷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奴婢跟著去的。”
“張姨娘氣消了?”我繼續問道。
白芷猶豫了一下才答:“瞧著比頭日好些了,只是二少爺還有些蔫蔫的,二小姐說要再送些溫補的湯藥過去給二少爺養養腸胃,張姨娘推辭了,說府裡大夫己經開了方子,不必勞煩二小姐了。”
推辭了。我聽完心裡有了數。張氏這是不打算再讓李未央經手敏峰的吃食了。面上雖然不冷不熱地應著,可那道防線己經結結實實地立了起來。李未央在秋爽齋下的苦功,經此一役算是白費了大半。
我點了點頭,又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那秋梨膏是誰熬的?二妹妹親自動的手?”
白芷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預料到我會問這個問題:“回大小姐,是二小姐帶著奴婢一道熬的,從頭到尾都是二小姐在灶前看著,奴婢只遞了遞材料和碗盞。”
她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提前背好的詞兒。我心裡不動聲色,笑著謝了她說的針線法子,讓她回去了。她走後我坐在窗前想了很久。白芷說她和李未央一道熬的膏子,可若真要動手腳,根本不需要在熬膏的過程中做,膏子熬好之後裝罐的那個步驟便能下手。白芷若真想害李未央,趁裝罐時往罐底摻些涼性的東西進去,再蓋上膏體掩住,誰也看不出來。
可問題又繞回來了。白芷為什麼要害李未央?若她是叱雲柔的人,叱雲柔對付李未央的手段會這樣粗糙?首接把敏峰弄病了,萬一查出來李未央固然倒黴,可白芷也跑不掉,叱雲柔不至於拿自己培養的眼線去冒這個險。若不是叱雲柔授意的,白芷自己在兩頭演戲圖什麼?
我忽然想到了第三種可能。白芷可能誰的人都不是,她就是單純地在給自己找路。先在李未央跟前掙個臉熟,在我這兒賣個好,在叱雲柔那邊留個底。至於秋梨膏的事,也許根本跟白芷無關,就是李未央自己藥性沒把握準,恰好撞上了敏峰那陣子腸胃嬌嫩。李未央再精通藥理,也不可能對每個人的體質都瞭如指掌。
這倒更說得通了。若真是白芷動的手腳,李未央那樣縝密的人不可能不查她。但攬月軒現在風平浪靜,白芷照常出入,李未央待她的態度也沒什麼變化。這說明要麼李未央沒查出問題來,要麼她查出問題來了卻故意不動聲色,留著白芷在身邊等著抓更大的把柄。
無論是哪一種,白芷這步棋都越來越有意思了。
我把這些念頭暫且擱下,起身往榮安堂去給老夫人送安神湯。路過二房時聽見院子裡傳來李敏德背書的聲音,比前些日子又順暢了許多,字字句句清晰有力。我站在院門口聽了幾句,心裡冒出個念頭來。李敏德在族學裡唸了兩年書了,同窗都是各家的子弟,那些孩子身後都是各家門第的人脈。若能讓敏德跟趙衍那邊走得近些,等於是他替我鋪了一條通往平陽侯府外圍的路。
這個念頭在我心裡轉了一圈,眼下還不急,等敏德跟我的關係再親近些時再慢慢提。眼下更急的是另一樁事——李未央今天上午讓君桃出了趟府,綠蘿遠遠跟著,說君桃出後門往東街的方向去了,大約小半個時辰後回來,手裡空空的。我不確定她見了誰、傳了什麼信,但李未央在秋爽齋碰了壁之後立刻往外遞訊息,大約是在向什麼人求助或者商量對策。
這個人,會不會是拓跋浚?我站在二房院門口,春末的風吹過來帶著微涼,吹得我的披帛輕輕飄起來。東街的方向是皇城所在,君桃往那兒去,十有八九是跟太子府上的人接頭。拓跋浚對李未央的事不會坐視不管,他若出手相助,李未央在府裡的處境便又多了一層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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