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梨膏的事過去三天,風浪漸漸平息了。
敏峰的身子己經大好,又能在院子裡滿地瘋跑了。張氏的眉眼間的陰霾也散了幾分,去榮安堂請安時雖然話還是不多,但臉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李未央照常每日去秋爽齋坐坐,只是不再帶吃食了,改帶些小玩意兒去給敏峰解悶,有時是一隻草編的蚱蜢,有時是一幅畫了蟲鳥的彩紙。張氏收是收了,但臉上的笑總隔著一層薄薄的客氣,跟從前那種真心實意的感激到底不一樣了。
這三天裡攬月軒的動靜也變了些模樣。君桃出府的次數從一日一回變成了兩日一回,白芷倒是往清芷院那邊跑得更勤了,隔天便去一趟,每次待一炷香的工夫就出來。我在綠蘿的回報裡把這些零碎的資訊拼在一起,隱約覺得李未央在重新佈置她的人手佈局。白芷這個眼線被她看出來了?還是她打算將計就計?
第三日傍晚,綠蘿興沖沖地從外頭跑回來,手裡捧著一隻細長的錦盒,進門便嚷道:“小姐小姐!平陽侯府又送東西來了!這次是世子身邊的小廝親自送來的,說是世子前日得了件稀罕物兒,想著小姐許是喜歡,讓送來給小姐賞玩。”
我接過來開啟錦盒,裡頭是一支紫檀木的梅花簪,做工極為精緻,簪頭雕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紅梅,花瓣薄如蟬翼,顏色是從木料裡透出來的天然絳紫,瞧著便知不是尋常匠人能雕出來的東西。簪子底下壓著一張小箋,只寫了西個字:燈下初識。沒有落款,但那筆跡我認得,燈會那夜見他替旁人寫謎條時瞥見過。
我捻起那支簪子對著光看了看,紅梅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暗光。燈下初識。那夜燈會初遇時我鬢邊簪的便是赤金點翠的蝴蝶釵,他送這支梅簪來,大約是說換一支戴戴看的意思。這份含蓄裡透著的親近,讓我心口暖融融的。
讓綠蘿替我把簪子收進妝盒裡,我坐在窗前把那張小箋又看了兩遍才摺好收起來。趙衍這個人看似散漫不經心,可送東西的分寸拿捏得極好。不送金銀珠玉那般俗氣的大件,送一支雅緻的小簪,不貴重得叫人覺得沉重,卻處處透著用心。梅簪配那支蝴蝶釵換著戴,往後去侯府時簪上,他看了自然明白我收到了他的心意。
第二日去榮安堂請安時,我把這支梅簪的故事壓在心裡沒提。倒是老夫人先開了口,說侯府那邊又遞了帖子來,五日後平陽侯老夫人辦壽,請李家闔府女眷去吃席。老太太說這回她要去的,叱雲柔也去,讓我和李未央都收拾利索了同去。
“侯老夫人上回見了你們姐妹倆便唸叨了好幾次,說瞧著就歡喜。”老夫人慢悠悠地撥著茶盞蓋子,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我臉上,“你上回送去的蘭草她收了,說養得好,改日園子裡的牡丹開了再給你剪幾枝送來。”
我笑著應了。心裡卻明白,侯老夫人的壽宴比上回的賞花會分量重得多。壽宴上來的賓客更多、更雜,各家各戶有頭臉的人都會到。我若能在壽宴上穩住陣腳,便等於在京城貴女圈子裡正式亮了相,往後各家相看便多了幾分籌碼。而李未央大約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她必會藉著壽宴的場合再攢一波名聲。
請安散後出了榮安堂的門,我往絳雪軒走的路上被一個老嬤嬤叫住了。回頭一看,是上回在岔路口攔住我送青瓷瓶的那個灰衣婆子,她又出現了,這回手裡多了一隻更小的木匣子。
“大小姐,”她快步走上來把匣子塞進我手裡,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還是那人送的。這回說讓大小姐當著面開啟看了便明白。”說完她轉身便走,步子比上回還快,幾個拐彎便消失在重重院牆後面。
我捏著那隻小木匣回了絳雪軒,關上門才打開。匣子掀開時裡頭躺著一枚墨綠色的玉環佩,比上回老夫人賞的那枚小些,玉質溫潤如凝脂,通體無一絲雜色。我把玉環翻過來看背面,果然又刻了一個細小的“楚”字,比瓶子底下那個印跡還清晰幾分。玉環旁邊還壓著一角素白的紙箋,展開來只寫了一行字:此佩與青梅相伴,祖母舊物。
祖母。我心頭猛地一跳。這枚玉環是楚家的祖母輩留下來的?那送來的人莫非是楚家的後人?可楚氏一族跟叱雲家的關係我原主的記憶裡甚是模糊,只知道外祖父楚老先生早逝後,楚家便漸漸跟這邊疏遠了。若真是楚家的後人往我這兒送東西,難道是衝著老夫人這層關係來的?可為什麼繞這麼大圈子偷偷摸摸地送,不走正門大大方方地拜見呢?
我把玉環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許久,越看越覺得這東西有分量。若那人真是楚家的親戚,我拿著這玉環去問老夫人該是最首截了當的。但問了她便知道有人在暗中往我這兒遞東西,以老夫人的性子大約不會高興。不如先壓著,看那人還會不會再送。等到他送得多了露出更多的線索來,我自然能慢慢拼出他究竟是什麼人。
我拿了條細絹把玉環小心包好,跟那青瓷瓶放在一處。關上妝盒時心裡忽然冒出另一個念頭來——若送東西的人跟李未央有關呢?若這些楚家的舊物是李未央故意讓人送來攪渾水的?她查了我的底細,知道老夫人出身楚家,便藉著這個由頭來試探我的反應。可若真是她,那玉環和瓶子的成色做工都極好,不像是臨時起意偽造的東西,倒真是舊物。
越想越覺得處處是迷。我把妝盒鎖好,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襟,決定暫且不想了。眼下最要緊的是五日後侯老夫人的壽宴,那才是擺在明面上的戰場。趙衍送了梅簪來,我便戴了那支簪子去赴宴,自然能讓他知道我的心意。而李未央呢,她病後休養了這麼些日子,又在秋梨膏上失了一城,如今定然卯足了勁要在壽宴上扳回局面。
她若想在壽宴上出頭,無非又是那老幾樣:詩詞歌賦顯才華、待人接物顯善心、待人接物得體的氣度。我琢磨著該如何在壽宴上穩住自己的位置,既不被她壓下去,又不至於跟她爭得難看讓旁人看了笑話。想了半日沒有個頭緒,索性起身去院子裡澆花散散心。
那幾盆白茶花今晨又開了兩朵,花瓣雪白層層疊疊的,湊近了能聞到一縷極淡的清甜。我拿著長嘴銅壺細細地澆著根土,水珠落在葉片上滾成圓潤的珠子,在日光裡亮晶晶的。院牆外傳來幾聲麻雀叫,嘰嘰喳喳地吵個不停,跟這滿院的安靜混在一起,倒是熱鬧又安閒。
五日後的事五日後再說。眼下先把今日的茶花澆好,把敏德去學堂要帶的字帖備好,去秋爽齋看看敏峰的咳嗽是否好利索了。這些都是瑣碎的小事,可日子就是由這些小事一天一天砌起來的。大廈不高根基不穩也枉然。
我放下水壺擦了擦手,往屋裡走時又看了一眼妝盒的方向。那支梅簪和那枚楚字玉環都靜靜地躺在裡面,一動不動的,可它們帶來的暗流正在我心底慢慢湧動。趙衍是明面上的路,那暗中送玉環的人是什麼來頭,遲早會浮出水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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