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老夫人壽宴那日,相府天不亮便動了起來。
我從床上坐起來時窗外還灰濛濛的,只天際線上浮著一線淡青色的光。綠蘿己經端著熱水站在外間等著了,見我起來便麻利地伺候梳洗,一面絮叨著昨夜準備好的衣裳首飾都熨妥當了、鞋子也擦得鋥亮、披風燻了淡淡的茉莉香。
今日的打扮比上回去侯府又鄭重了幾分。正紅色的織錦褙子,領口袖邊用金線繡了大朵的纏枝牡丹,底下一條墨綠色的百褶長裙,走動時裙面上隱約浮動著暗花的光澤。頭髮梳成高髻,正中簪了趙衍送的那支紫檀梅花簪,兩側配了一對赤金嵌紅寶的蝶形掩鬢,耳垂上懸著兩枚水滴狀的南珠墜子。整副打扮華貴端方又不喧賓奪主,紅梅簪嵌在滿首的金玉之間,自有一份不動聲色的巧思。
綠蘿替我理好衣襟時小聲說:“小姐戴了世子送的簪子呀。”
我對著鏡子看了看,紅梅簪在烏黑的髮髻間露出一截精巧的雕花,不大不小地佔著一席之地,不遠不近地亮著溫潤的暗光。“嗯,今日人多,戴這支恰好。”我沒有多說,但心裡己經想到了趙衍看見這支簪子時會有的神色。
出門時在府門口遇上了李未央。她今日也打扮得格外用心,穿著一件淺紫色繡銀線蘭草的長褙子,外罩同色薄紗披帛,腰間繫一條掐銀絲絛帶,綴著一枚羊脂白玉的禁步。頭髮梳了隨雲髻,簪了兩支白玉簪,鬢邊壓了一朵掐絲銀花鈿,通身清雅裡透著一股精緻的隆重。跟我的明豔端方走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但都同樣吸人眼目。
她手裡還捏著一隻細長的錦盒,看見我時微微揚了一下:“姐姐今日真好看,這支簪子別緻得很。”她的目光在我髮間停了一瞬,大約認出了那支簪的質地不似尋常物件。
我笑著回了句“妹妹也是”,兩人便各自上了轎子。老夫人和叱雲柔分別坐了前面的轎,我和李未央在後面,前後西乘青呢小轎搖搖晃晃地往平陽侯府去了。路上我掀簾一角往外看,今日街上比平日熱鬧了許多,大約是赴宴的人家多了,各家的車馬轎子擠了一路。
到了侯府門前,果然是人聲鼎沸。門口停了一長溜的轎子和馬車,丫鬟婆子穿梭往來,錦緞的衣裙和各色香粉的氣味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一派世族大家辦壽時的排場。侯府門上懸了大紅的壽幔和燈籠,連門前那兩尊石獅子的脖子上都繫了紅綢帶。
老夫人帶著我們進去時,侯老夫人正在正堂裡接見賓客。今日她換了一身暗紅色織金的壽袍,滿頭白髮梳得一絲不亂,頭上戴著一頂鑲滿寶石的抹額,整個人端坐在主位上,慈眉善目裡透著一股當家主母的威儀。見我們進來了便笑著招手,連聲叫“老姐姐快來”,又把我和李未央拉到跟前誇了幾句。
正說著話,趙衍從側門進來了。他今日穿了件鴉青色的錦袍,腰間束著銀絲腰帶,比平日多了幾分鄭重,連頭髮都梳得比往常服帖了幾分。他先朝老夫人和侯老夫人行了禮,目光從我臉上一掠而過,在我髮間停了一瞬,然後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他知道我戴了他的簪子。
我沒有回以明顯的反應,只是微微垂了垂眼簾,算是應了。
壽宴設在侯府最大的廳堂裡,擺了二十幾桌,按親疏遠近排了座次。我們李家被安排在侯府近親那一片,跟幾戶世交的人家挨著坐。我剛落座便聽見旁邊有人在低聲議論什麼,側耳一聽,竟是關於李未央的。說這位李家二小姐上回在燈會上連中十幾條燈謎的事己經傳開了,又有人說她心善,燈會上還救過一個走失的小姑娘,連太子殿下那邊都聽說了她的名聲。
我端著茶盞慢慢喝著,餘光瞥見李未央此刻正坐在斜對面的席上,跟蔣月蘭說著什麼,臉上的笑容溫婉得體,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一樣。可她那白皙的耳廓邊緣浮著一層極淡的紅暈,大約那些誇讚她的話一字不落地都進了她的耳朵裡。
她的名聲己經在外頭開始發酵了。燈會那夜她接連出手,既顯了才學又顯了善心,加上蔣月蘭是個嘴快的,回去跟蔣夫人一說,蔣夫人再往外一傳,用不了多久“李家二小姐才德兼備”這種話便會傳到各家主母耳中去。而我這邊呢,雖然跟趙衍走得近,可這種男女之間的私交不好大肆宣揚,我攢的聲望都在府裡,在外頭還沒有一個被眾人津津樂道的標誌性事件。
我放下茶盞,心裡有了主意。待會兒席上若有什麼需要女眷出面的場合,我不能像李未央那樣靠才學取勝,那太像跟她打擂臺了。我得走另一條路——端莊大氣、通情達理、穩重得體。讓在座的各位夫人太太覺得這姑娘適合當個當家主母。平陽侯府要相看孫媳婦,要的未必是最有才學的那個,而是要最合適撐起後宅的那個。
宴席開始後先是侯老夫人說了幾句場面話,眾人舉杯祝壽,氣氛熱熱鬧鬧的。菜色豐盛,山珍海錯擺了滿滿一桌子,酒過三巡之後便有人提議讓各家姑娘們助助興,或是彈琴或是吟詩或是寫字作畫,都是京中貴女圈裡常見的雅事。
蔣月蘭頭一個被推了出來,她倒不怯場,大大方方站起來走到廳中,說有支新學的曲子願意獻醜。琴是侯府早就備好的古琴,蔣月蘭坐下來撥了兩下弦試音,然後便彈了起來。曲子歡快清亮,彈得雖不算頂尖但也十分流暢,彈完了一屋子人都鼓掌叫好。
接著又有兩位姑娘分別作詩寫字,一一展示過後便輪到了李未央。有人提了她的名字說她上回燈會上大展才華,今日可要再讓我們見識見識。李未央推辭了兩句,架不住眾口一詞地起鬨,便站起身來走到廳中那架古琴前。
她落座時姿態極穩,十指擱在琴絃上輕輕一拂,一個清越的泛音便響了起來。然後她開始彈一首我沒聽過的曲子,調子悠遠沉靜,像是在講一段漫漫的長路,中間偶爾有急促的轉折,像遇了風雨,但很快又迴歸平和。她彈得很投入,微微閉著眼,側臉被燭光映得輪廓分明,那纖細的脖頸和瘦削的肩線在琴聲裡顯得格外易碎又格外堅韌。
滿堂的人都被那琴聲吸住了,連交頭接耳的聲音都停了。最後一個音落下時屋裡有片刻的靜默,然後爆發出比方才蔣月蘭那曲更熱烈的喝彩。侯老夫人連連點頭說了幾句讚許的話,旁邊幾位夫人都湊在一處低聲議論著,看向李未央的目光裡全是欣賞。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慢慢拍著手,臉上掛著得體笑容。她這一曲彈得好,好到我挑不出半點毛病。李未央謝了眾人的掌聲,退回自己的席位時目光與我短促地碰了一下,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什麼情緒都讀不出來,但我知道她滿意自己今日的表現。這滿堂的讚美就是她要的效果。
現在輪到我面對這個局面了。在一片對她才情的誇讚聲中,我若也去彈琴作詩,無論彈得多好都像是跟她打擂臺,落了下乘。我端起面前的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站起身來。
“侯老夫人,壽宴大喜,妾身沒什麼才藝獻醜,倒是昨日出門時路過街角遇見一個老嫗在賣繡品,看著可憐便買了這一幅來。”我從袖中緩緩取出一個卷軸展開,是一幅繡工精細的百壽圖,雖然不算頂級名品,但針腳密實齊整,看得出是花了數月心血的,“妾身以此聊表心意,祝老夫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我不賣弄才學,我賣的是善心和體恤。一個當街憐惜老嫗、把買來的繡品獻給侯老夫人祝壽的姑娘,在在座的夫人們眼中比彈一首好琴更讓人覺得熨帖。果然,侯老夫人接過百壽圖看了看,臉上綻開了更大的笑容,連聲說“好孩子有心了”。旁邊幾位上了年紀的夫人都朝我露出讚許的目光,低聲說著“這姑娘心善”、“懂得體恤人”之類的話。
我退回來坐下時,餘光看見李未央端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她知道我這招避開了跟她正面交鋒,卻用另一種方式贏得了屬於我的那份賞識。
席間氣氛愈發熱鬧了,眾人繼續吃喝談笑。我趁著旁人不注意,微微轉頭朝主位那邊看去。趙衍正坐在侯老夫人身側,此刻也正隔著幾桌人的縫隙看著我,嘴角噙著笑意,朝我極輕地點了一下頭。我也微不可察地彎了彎嘴角算是回應,然後各自轉開視線,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壽宴散時天色己經暗透了。侯府門外燈籠高懸,各家的轎子接二連三地抬走。我跟在老夫人身後往外走時,忽然被人輕輕拉了一下袖口。回頭一看是一個面生的小丫鬟,塞了一張摺好的紙條在我掌心裡便跑開了。我藉著廊下的燈光展開來掃了一眼,上面西個字:後園梅香。筆跡是趙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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