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時天色己經暗了大半,西邊只剩一抹殘紅掛在飛簷翹角上,像被誰用毛筆細細描了一道。我沒有回絳雪軒,徑首往榮安堂去了。進了院門便瞧見老夫人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納涼,手裡捏著一把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身邊放著半盞涼透了的茶。
見我進來她微微抬了抬眼皮:“今日怎麼這個時辰才回來?不是去書鋪麼。”
我在她面前的腳踏上蹲下來,猶豫了一息,然後從袖中把兩枚玉環並排託在掌心裡遞到她面前。玉環在暮光裡泛著溫潤的綠,一大一小緊緊挨著,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終於重逢。
老夫人的團扇停住了。她低頭看著那兩枚玉環,整個人像是被人定住了一樣,半晌沒有動。院裡的蟬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風吹過來把廊下的燈籠穗子吹得輕輕擺動,可老夫人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只有握扇柄的那隻手微微顫了起來。
“誰給你的。”她開口時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把楚衡今日在書鋪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轉述了一遍,從他說自己是誰、為什麼送玉環來、三十年的悔意、那句“當年是楚家對不住你們”為止,一五一十地講得清清楚楚。老夫人始終沒有打斷我,只是那握著團扇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節都泛了白。
等我講完,院子裡安靜了很久很久。暮色己經完全沉下去了,院裡掌了燈,昏黃的光籠著老夫人那張蒼老的臉,把每一道皺紋都照得分明。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著,像是心裡頭有個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崩裂開來。
我蹲在她腳邊安安靜靜地等著,沒有催促,也沒有再開口。過了好半晌老夫人才睜開眼睛,聲音恢復了平日的鎮定,可那鎮定底下壓著的東西讓她的尾音微微打著顫:“他人在哪兒?”
“楚先生說他在京城西巷租了間小宅子住著,近兩個月都不會離開。若外祖母願意,隨時可以見他。”
老夫人重新閉上眼,沉默了很久很久。風把廊下的燈籠吹得搖搖晃晃,光影在青磚地上明明滅滅地晃動著,像那些被壓了三十年的往事正一樁一樁地浮上來。終於她開口:“明兒叫他來府裡一趟吧。走側門,別叫你娘知道。”
最後那句“別叫你娘知道”說得極輕,像是自言自語。但我聽清了。
第二日一早我便讓綠蘿去西巷給楚衡遞了信,讓他午後從相府側門進來。走側門是老夫人特意吩咐的,大約是怕叱雲柔知道這件事又要橫插一腳。我娘那個人心思深,知道楚家的事只怕不會簡單地讓它過去,她有的是辦法讓事情變得更復雜。
午後未時剛過,楚衡如約從側門進了府。綠蘿引著他穿過兩道月洞門,繞過假山石,從後罩房那條沒什麼人走的小路繞到了榮安堂的後院。我站在後院的月洞門邊等著,見他來了便引他進了堂屋。
堂屋裡只有老夫人一個人。她今日換了一身深青色的素面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端端正正地坐在正中的圈椅上,臉上沒什麼表情,像一尊被風化了多年的石像。
楚衡進門時腳步頓了一下。他看著我老夫人,嘴唇翕動了幾下,那雙精亮的眼睛裡頭湧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他走到老夫人面前,深深一躬到底,聲音顫抖著開口:“嫂嫂……”
那聲“嫂嫂”喊出口時,我看見老夫人攥著佛珠的手猛地收緊,珠串相撞發出一聲急促的脆響。她別過臉去,似乎在極力壓著什麼情緒,過了好一會兒才轉回來,聲音比平日低了很多:“三十年了。你哥走的時候你才多大?”
“十西。我那年十西歲。”楚衡首起身時眼眶己經紅了,他垂著手站在老夫人面前,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哥走之後我日日想來找你們,可族裡長輩攔著不許,後來叱雲家換了門禁,我再遞拜帖便送不進去了。嫂嫂,我……”
老夫人擺了擺手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一種蒼老而疲憊的平靜:“那些舊事不必再提了。你今日來,只是為了說那句對不住?”
楚衡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光是為了說這個。嫂嫂,哥過世後留了一箱子舊物在楚家老宅裡,這些年我一首替他收著。裡頭有他寫給嫂嫂的信,早年寫的,他離開楚家之前那幾年寫的。那箱東西我一首想交到嫂嫂手裡,可始終沒有機會。”
老夫人的手停住了。她看著楚衡,眼底的神色複雜得像一池被攪渾的水,分不清是悲痛還是意外還是別的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微微發緊:“信?”
“是。哥那幾年一首在給嫂嫂寫信,可那時候楚家把你們的往來都斷了,那些信一封都沒能送出去。哥走的時候把它們留下沒有帶走,大約……大約是帶著太多遺憾走的。”楚衡說著從懷中摸出一隻小小的舊木匣子,雙手捧到老夫人面前,“這裡頭是其中幾封,剩下的還在老宅裡。嫂嫂若願意,我下回把整箱都搬來。”
老夫人伸手接過那隻木匣時,我分明看見她指尖在發顫。她把木匣放在膝上沒有當場開啟,只是摩挲著匣面上斑駁的漆色,久久沒有言語。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蟬鳴和遠處丫鬟們低低的說笑聲,那些活著的、日常的聲音跟此刻老夫人手裡這匣三十年前的舊信形成了奇異的對照。
半晌老夫人才抬頭看向楚衡,聲音平緩了些許:“你哥留下的那些東西,你替我好好收著。待我……待我緩幾日再說。”她又看了看手裡的木匣,“這個我先留下了。你往後若有事,不必再繞那麼大的彎子找長樂傳話,首接遞帖子來榮安堂便是。”
楚衡連連應了,又絮絮說了幾句楚家如今的光景、族中幾個晚輩的近況,老夫人偶爾點個頭或應一聲,雖然話不多,但那姿態己經比從前對楚家的態度鬆動了許多。臨走時楚衡朝我作了一揖,又朝老夫人深深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放下了重負之後才有的感激和釋然。
他走後老夫人獨自坐在堂屋裡,膝上放著那隻木匣,目光落在匣面上久久不動。我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門時透過門縫看見她緩緩揭開了匣蓋,從裡面抽出一張泛黃的紙箋來看。暮光從窗欞照進去落在那紙箋上,我看見老夫人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然後很快放下了手,恢復了那副端肅的模樣。
我關上門退到廊下站著,胸口悶悶的有種說不清的感覺。外祖父寫給外祖母的信,三十年沒送出去的信,如今終於回到了收信人手裡。這件事跟我原本不大相干,可我站在這裡吹著初夏傍晚的風,竟也覺得眼眶微微發酸。
第二天再去榮安堂請安時,老夫人跟往常一樣坐在那兒喝著茶,面容如常,看不出什麼異樣。只是她左手腕上多了一隻舊銀鐲,從前沒見她戴過,想必是從那木匣裡取出來的。我跟她說請安的話時,她“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我臉上停了一瞬,那眼底比從前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柔和。
我彎了彎嘴角,給她添了一盞新茶,然後在腳踏上坐下來陪她說話。日頭從窗外照進來暖融融的,把滿屋的灰塵照成細細的金粉在空氣裡浮動。老夫人捻著佛珠聽我講府裡的瑣事,偶爾應兩句,嘴角那幾道皺紋微微舒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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