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後的第七個夜晚，滿川鎮迎來了這一年最明亮的月光。
沈青禾坐在小院角落的石磨旁，藉著月光擦拭新收的藥材。霜白的月光像水銀般傾瀉而下，將晾曬架上的當歸、黃芪鍍上一層清冷的銀輝。她的指尖拂過藥材粗糙的表面，觸感微涼而乾燥，帶著山野特有的清氣。
小石頭蜷在旁邊的草垛上睡著了，懷裡還抱著本翻開的《千字文》。男孩這半年來認字飛快，常常捧著書看到睡著。月光落在他稚嫩的臉龐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小的陰影，嘴角還沾著晚飯的饅頭屑。
沈青禾輕輕取下書，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正要起身去拿毯子，院門突然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警覺地抬頭，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走進來——是阿寬，肩上扛著一捆新劈的柴火，月光將他輪廓鍍出一道銀邊。
“還沒睡？”阿寬放下柴堆，聲音壓得很低。
沈青禾搖搖頭，指了指熟睡的小石頭。阿寬會意，輕手輕腳地走到草垛邊，脫下自己的外衫蓋在男孩身上。他的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藥曬好了？”他走到沈青禾身邊蹲下，目光掃過晾曬架。
“嗯，明天就能收起來了。”沈青禾將最後一株黃芪放進竹匾，“陳老說這批成色不錯，能用到開春。”
阿寬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給你的。”
布包裡是一把精緻的木梳，梳齒細密均勻，背面雕著繁複的山茶花紋。月光下，木紋如水波般流淌，觸手溫潤如玉，顯然是用上好的黃楊木所制。
“這...”沈青禾的指尖輕撫過那些花紋，突然在梳背內側摸到一行小字——“青禾如月”。字跡笨拙卻認真，一筆一劃都透著小心翼翼。
“隨手做的。”阿寬別過臉，耳根在月色中紅得明顯，“你頭髮...長了。”
沈青禾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髮辮確實己經垂到了腰際。自從在滿川鎮安定下來，她再沒剪過頭髮。那些曾經枯黃分叉的髮絲，如今烏黑髮亮，像一匹上好的綢緞。
“謝謝。”她輕聲道，將木梳小心地別在衣帶上，“我...很喜歡。”
阿寬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月光在他深邃的眼窩裡投下細碎的銀輝。他轉身去整理柴堆，寬厚的背影在月色中顯得格外堅實。
沈青禾望著他的側影，突然想起白日里芸娘說的話——“那傻小子看你的眼神，瞎子都看得出來”。她的臉頰驀地發燙，急忙低頭整理藥材，卻怎麼也撫不平那些突然紊亂的心緒。
夜風拂過院角的野山茶，帶起一陣沙沙輕響。花苞在月光下微微顫動，彷彿下一秒就要綻放。阿寬整理好柴堆，突然開口：“今晚...月亮很好。”
沈青禾抬頭。的確，今夜的月亮格外圓滿，銀盤似的懸在墨藍的天幕上，西周沒有一絲雲彩。清輝如水，將小院裡的每一樣物事都照得纖毫畢現——晾曬架的竹篾紋路，石磨上的歲月刻痕，甚至阿寬濃密睫毛投下的細小陰影。
“要...去看看嗎？”阿寬的聲音有些發緊，“後山的視野更好。”
沈青禾怔了怔。夜半與男子單獨出遊，這在禮法上實在說不過去。但當她看向阿寬的眼睛——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眼睛此刻竟帶著幾分期許，像孩童展示心愛的玩具——拒絕的話就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好。”她聽見自己說，“等我拿件斗篷。”
安頓好熟睡的小石頭，兩人悄無聲息地出了院門。滿川鎮在月光下沉睡，青石板路泛著幽幽的銀光，溪水在遠處叮咚作響。阿寬走在前面，高大的身影為她擋去夜風，腳步放得很慢，似乎生怕她跟不上。
穿過鎮尾的竹林，山路開始變得陡峭。沈青禾提著裙襬，小心地踩著裸露的樹根和石塊。走到一處陡坡時，她腳下一滑，險些摔倒。阿寬眼疾手快地轉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當心。”他的手掌溫暖而粗糙，穩穩地託著她，“這段路不好走。”
沈青禾點點頭，心跳突然加速。阿寬卻沒有立即鬆手，而是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我...帶你走。”
他的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沈青禾沒有掙脫，任由他牽引著向上攀登。阿寬的掌心有一層厚厚的繭，磨蹭著她的皮膚，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心感。
半山腰有塊平坦的巨石，是觀景的好去處。阿寬先一步躍上去，然後轉身向她伸出手。沈青禾將手搭在他的掌心，被他輕輕一拉，輕鬆地登上了石臺。
眼前的景象讓她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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