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滿川》第23章 阿寬情怯難開口(1)

作者:瀾岸雲霞·2小時前

晨光熹微,如同最溫柔的畫筆,蘸著淡金色的顏料,輕輕塗抹在滿川鎮鱗次櫛比的屋頂和蜿蜒的青石板路上。昨夜籠罩在引水渠工地的緊張、冰冷與沉重的傾訴,彷彿也被這新生的陽光悄然融化、驅散。空氣裡瀰漫著溼潤的泥土氣息、草木初醒的清香,還有遠處人家嫋嫋升起的、帶著柴火暖意的炊煙味道。

青禾在芸娘那間瀰漫著皂角清香和淡淡煙火氣的裡屋醒來。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糊著舊窗紙的木格窗欞,透進來的晨光在屋內投下朦朧柔和的光影。芸娘早己起身,外間傳來鍋碗瓢盆輕微的碰撞聲和米粥在鍋裡翻滾的咕嘟聲,充滿了令人心安的生活氣息。昨夜那冰冷刺骨的木匣影像、那撕裂靈魂的“林溪”之名帶來的恐懼,在芸娘滾燙的護佑和阿寬沉默如山的守護下,彷彿真的被晨光碟機散了大半,沉澱為心湖深處一片不再輕易翻湧的、帶著涼意的暗影。取而代之的,是傾訴後的疲憊與一種奇異的、卸下重負的輕鬆感,以及……昨夜阿寬那覆在她手背上傳遞而來的、源源不斷的溫暖力量,和他最後那無聲卻重若千鈞的“有根在”的眼神。

她坐起身,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枚刻著深刻“禾”字的粗糙木梳,正安靜地躺在貼身小衣的暗袋裡,冰涼的木質似乎也沾染了體溫,不再那麼刺骨。指尖隔著布料輕輕拂過那刻痕,昨夜在冰冷月光下被恐懼淹沒的心悸己被一種微妙的、帶著暖意的悸動所取代。阿寬……那個沉默如山的男人,他笨拙的話語,他沉穩的力量,他刻在木梳上的心意……如同初升的朝陽,無聲地溫暖著她曾被冰封的心房。

“醒啦?快起來洗把臉,粥快熬好了!” 芸孃的聲音帶著清晨特有的爽利,從外間傳來,打斷了青禾的思緒。她撩開打著補丁的粗布門簾,探進頭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昨兒個睡得還踏實吧?沒再做那勞什子噩夢吧?”

“沒有,芸娘姐,睡得很好。” 青禾展顏一笑,那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清透,帶著一種釋然後的生機,“辛苦你了。”

“辛苦啥!跟姐還客氣!” 芸娘大手一揮,臉上是爽朗的笑,“快起來,吃飽了才有力氣!今兒個引水渠那邊肯定還得忙活,姓劉的雖然滾蛋了,活計可耽誤不得!” 她說著,又風風火火地轉回灶間。

青禾起身,梳洗。冰涼的井水撲在臉上,帶來徹底的清醒。看著水盆裡自己微微浮腫卻清亮的眼睛,昨夜在老槐樹下崩潰哭泣的狼狽彷彿己是隔世。她對著水中倒影,輕輕按了按胸口藏著木梳的位置,心底湧起一股暖流和一種新生的堅定。無論過往如何冰冷,此刻,她是青禾。是紮根在滿川鎮的青禾。

早飯是簡單的糙米粥和芸娘醃的脆蘿蔔。青禾吃得格外香甜,彷彿要將昨夜消耗的心力都補回來。芸娘一邊給她夾菜,一邊絮絮叨叨地叮囑著:“……待會兒去渠上,要是還覺得心口悶,可千萬別硬撐!跟三爺爺說一聲就回來歇著!阿寬那悶葫蘆也在,有事就叫他,甭跟他客氣!他力氣大著呢……”

正說著,院門被輕輕叩響了。

篤,篤篤。

三聲,節奏沉穩熟悉。

芸娘立刻放下筷子,揚聲應道:“來了來了!門沒閂,自己進來!” 話音剛落,院門便被推開。阿寬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晨光裡,他換上了乾淨的粗布短褂,古銅色的臉龐在朝陽下顯得格外精神,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在看向青禾時,似乎比平日更快速地垂下了濃密的眼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閃躲。

“阿寬哥。” 青禾站起身,臉上自然而然地漾開笑容,帶著幾分昨日未曾有過的親近和感激。

“嗯。” 阿寬低低應了一聲,目光飛快地掃過青禾恢復了些許紅潤的臉頰,便迅速落在了芸娘身上,“三爺爺……讓問問……青禾……好些沒?渠上……能去嗎?”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簡短,但細聽之下,似乎比平時更慢了半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好多了!這就去!” 青禾搶在芸娘開口前回答,聲音清脆有力,眼神明亮,“昨兒個的事,多謝阿寬哥了。”

“對!好著呢!能吃能喝!精神頭足得很!” 芸娘也笑著附和,目光在阿寬和青禾之間不著痕跡地轉了一圈,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行了行了,你倆趕緊去吧,別讓三爺爺他們等急了!我收拾完碗筷也過去搭把手!”

阿寬點點頭,沒再多言,側身讓開院門的路。青禾拿起放在一旁的頭巾裹好頭髮,快步走出院子。阿寬沉默地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晨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青石板路上。

走在清晨微涼的鎮街上,青禾的心情如同這晴朗的天空,開闊而明朗。昨夜傾訴後的釋然,加上對阿寬那份沉默守護的清晰感知,讓她腳步都輕快了許多。她甚至主動找話說:“阿寬哥,昨天多虧了你和芸娘姐。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沒事。” 阿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舊簡短,但似乎沒那麼緊繃了。

“那個……木梳,” 青禾微微側頭,臉頰在晨光下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聲音也輕了幾分,“我……很喜歡。” 她說完,感覺心跳有些快,連忙轉回頭去。

身後是片刻的沉默。青禾幾乎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然後,才聽到阿寬那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像是鬆了一口氣的意味:“……嗯。”

這簡單的回應,卻讓青禾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她能感覺到,身後那道沉默的身影,似乎也因為這小小的對話而放鬆了一些。兩人之間,一種微妙而溫暖的氣氛在晨光中悄然流淌。

然而,這份微妙的和諧與青禾心中的明朗,在抵達引水渠工地後,卻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悄然漾開了漣漪,最終演變成了一場讓青禾心頭微酸的、帶著甜蜜煩惱的誤會。

工地上早己忙碌起來。經過昨夜的驚險與勝利,鎮民們幹勁十足,吆喝聲、鐵鍬挖土的沙沙聲、石料碰撞的脆響交織成一片充滿生機的樂章。三爺爺拄著柺杖在堤岸上巡視,看到青禾和阿寬一前一後走來,老人佈滿皺紋的臉上立刻綻開欣慰的笑容:“青禾丫頭!氣色看著好多了!阿寬,快,那邊加固彎道的石板需要人抬,水生那小子一人弄不動!”

“哎,三爺爺!” 青禾脆聲應道,臉上是明朗的笑容。

阿寬則一言不發,只是對著三爺爺點了點頭,便大步流星地朝著水生和一堆青石板的方向走去。他高大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拔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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