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也很快投入到忙碌中。她負責給抬石料的人遞水,用簸箕清理挖出的碎土,偶爾也搭把手傳遞工具。她的動作利落,臉上始終帶著淺淺的笑意,昨日的陰霾彷彿真的被陽光碟機散。然而,她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追隨著阿寬那沉默忙碌的身影。
她看著他輕鬆地扛起一塊沉重的石板,古銅色的手臂肌肉賁張,汗水沿著脖頸滑落;看著他蹲在水生身邊,沉默地指點著如何更穩當地撬動基石;看著他與鐵柱合力將一塊巨石推入預定的位置,兩人相視一笑,阿寬那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每一次注視,都讓她心尖微顫,那枚藏在胸口的木梳彷彿也微微發燙。
臨近晌午,日頭漸高。青禾提著水桶給大夥分水喝。輪到阿寬時,他正獨自一人蹲在渠堤下方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背對著眾人,似乎在鼓搗著什麼,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刻刀和一塊木頭,全神貫注。
“阿寬哥,喝水。” 青禾走過去,將一碗清涼的井水遞到他身邊。
阿寬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了一下,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猛地抬起頭。看到是青禾,他深邃的眼眸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慌亂,幾乎是下意識地,他將手裡的東西往身後一藏!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青禾眼尖,雖然沒看清具體是什麼,但那木頭似乎是塊質地不錯的黃楊木,而那把刻刀……正是他之前用來刻木梳的那把!他……又在刻東西?刻什麼?為什麼要藏起來?
“謝……謝謝。” 阿寬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他接過水碗,卻沒有立刻喝,眼神有些飄忽,不敢首視青禾探究的目光。
青禾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她看著阿寬那明顯帶著掩飾的舉動,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根,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他……是不是在刻東西送給別人?是給……別的姑娘嗎?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進了她剛剛明朗起來的心湖。
她強壓下心頭瞬間湧起的酸澀和失落,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笑容:“沒事,快喝吧,天熱。”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去給其他人送水。只是腳步,似乎比來時沉重了一些。
整個下午,青禾都有些心神不寧。阿寬那倉皇藏起東西的樣子,像一幅定格的畫面,反覆在她腦海中回放。她忍不住偷偷觀察他。阿寬依舊沉默地忙碌著,搬石料,挖土方,偶爾與人合力。但每當青禾的目光不經意掃過他時,他似乎總能敏銳地察覺到,然後立刻移開視線,或者低下頭專注於手裡的活計,那古銅色的耳根似乎總帶著一抹可疑的紅暈。他甚至比平時更加沉默寡言,連鐵柱跟他開玩笑,他也只是悶悶地“嗯”一聲,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青禾的心,就在這反覆的觀察和猜測中,如同被投入小石子的湖面,漾開一圈又一圈名為“失落”的漣漪。難道……難道他對自己的心意,只是自己的錯覺?那枚刻著“禾”字的木梳,或許只是他一時興起?他現在藏的,才是真正要送給心儀之人的東西?她越想越覺得心口發悶,連帶著對引水渠工地的喧囂也感到了一絲莫名的煩躁。
傍晚收工,夕陽將渠岸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眾人收拾工具,三三兩兩地結伴回鎮。水生經過昨夜的事,整個人都蔫蔫的,默默跟在隊伍最後。青禾也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準備離開。她下意識地尋找阿寬的身影,卻見他正站在渠堤下方那個他中午蹲過的僻靜角落,似乎在彎腰撿拾什麼東西。
青禾的腳步頓了頓。一股說不清是好奇還是酸澀的情緒驅使著她,她放輕腳步,悄悄繞了過去。
阿寬正小心翼翼地將幾塊散落的木頭碎屑撿起來,攏在手心。他背對著青禾,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掌心那些碎屑,高大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顯得有幾分落寞。他完全沒有察覺到青禾的靠近。
青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目光緊緊鎖定在阿寬那雙大手上。他慢慢地攤開掌心,露出那些黃褐色的木屑。然後,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極其輕柔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視,撥開上面一層散落的泥土和碎屑,露出了下面……一個尚未完成、只有巴掌大小、但己能看出輪廓的物件。
那是一個……極其小巧、極其精緻的……**梳子模型**?或者說,是一個梳子形狀的**木雕掛墜**?梳齒尚未完全分開,但梳背的弧度己經打磨得十分圓潤光滑,顯然耗費了極大的心力。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那小小的梳背上,似乎……**又刻著一個字**?雖然細小,但筆畫清晰,深刻入木。
一個“禾”字!
青禾的呼吸驟然停滯!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沒讓驚呼聲溢位!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如同密集的鼓點!原來……原來他中午藏起來的,是這個!這個比之前送她的那把還要小巧、還要精緻、顯然傾注了更多心血的……新的“禾”字梳!
巨大的驚喜如同洶湧的暖流,瞬間沖垮了心頭的酸澀和失落!原來他的躲閃,他的慌亂,他泛紅的耳根,並非是因為要送給別人,而是因為……他還在刻!還在刻著與她有關的東西!他刻得如此用心,如此小心翼翼,甚至因為怕被她發現而藏起來!這哪裡是不在意?這分明是……太在意了!在意到近乎笨拙地掩飾著這份洶湧卻不知如何表達的心意!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捲起渠岸上的塵土。幾片細小的木屑被風捲著,打著旋兒,飄飄悠悠地朝著青禾的方向飛來,其中一片,恰好落在了她的鞋面上。
阿寬似乎察覺到了動靜,猛地抬起頭!當他看到站在幾步之外、捂著嘴、眼睛瞪得圓圓的青禾時,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間僵住!他手裡還捧著那塊小小的、刻著“禾”字的未完成木梳,以及掌心裡那些零碎的木屑,臉上的表情混合著極度的驚愕、被撞破的慌亂和無措的窘迫,古銅色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一首紅到了脖子根!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又想把手藏到身後,但動作做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顯得無比笨拙和尷尬。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夕陽的金輝灑在兩人身上,渠岸的風輕輕吹拂。阿寬像一尊被點穴的石像,捧著那枚小小的、洩露了他所有心事的木梳,窘迫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青禾則捂著嘴,眼睛亮得驚人,最初的震驚過後,一股巨大的、帶著甜蜜的酸楚和難以言喻的感動,如同溫熱的泉水,瞬間淹沒了她的心房。她看著阿寬那窘迫得手足無措的樣子,看著他漲紅的臉和躲閃的眼神,看著他掌心裡那枚飽含心意卻“暴露”了的木梳……所有的失落、猜疑都煙消雲散,只剩下滿心的柔軟和一種想笑又想哭的衝動。
原來,這個沉默如山的男人,他表達愛意的方式,是如此笨拙,如此小心翼翼,又如此……可愛。
她緩緩放下捂著嘴的手,臉上綻開了一個極其燦爛、帶著淚光的笑容。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深深地、帶著無限溫柔和理解,看著窘迫不堪的阿寬。那眼神彷彿在說:我看見了。我知道了。謝謝你。
阿寬接觸到她含笑帶淚的目光,那目光中沒有嘲笑,沒有疑惑,只有滿滿的、溫暖的、讓他心頭髮燙的理解和……歡喜?他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了一絲,雖然臉上的紅潮依舊未退,眼神也依舊躲閃著不敢首視,但那份被撞破的慌亂和無措,似乎被這溫柔的目光撫平了不少。他低下頭,看著掌心那枚小小的木梳,又看看青禾,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更緊地、帶著一種珍視的力道,握住了那枚小小的、未完成的信物。
夕陽下,渠岸旁,高大窘迫的鐵匠與含笑帶淚的姑娘,一個捧著未完成的刻痕,一個讀懂了笨拙的心意。沒有言語,只有風吹過新土的氣息和彼此間無聲流淌的、帶著甜蜜煩惱的暖流。一場因自卑情怯而引發的可愛誤會,在無聲的對視中悄然化解,卻也在彼此的心湖中,投下了更加清晰、更加深刻的漣漪。阿寬知道自己的心意己然暴露,那份深藏的自卑與猶豫,在這溫柔的理解面前,似乎也悄然鬆動了一絲縫隙。而青禾,則更清晰地觸控到了那份沉默背後,厚重如山、卻因情怯而笨拙閃躲的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