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滿川》第1章 萍蹤偶至滿川鎮(1)

作者:瀾岸雲霞·2小時前

暮春的雨纏得人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氣。

沈青禾縮在溼透的粗布斗篷裡,單薄的肩胛骨硌著身後粗糲的山岩。褡褳早己空癟,只剩最後半塊硬如石頭的雜糧餅,被她緊緊捂在懷裡,汲取那點微弱的熱氣。雨絲斜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灰網,將蜿蜒的山道、嶙峋的石壁,連同她渺小的身影一同兜了進去,天地間只剩一片混沌的淅瀝。

她抬起凍得發僵的手抹去臉上的雨水,目光透過雨幕,投向山谷的豁口處。那裡地勢略平,依稀有幾點微弱的燈火在溼漉漉的霧氣裡暈染開來,像幾顆被遺落在泥濘裡的星子。

是鎮子。地圖上那個墨點般的小地方——滿川鎮。

這名字在她舌尖滾過,帶起一絲渺茫的暖意。她掙扎著起身,溼透的鞋履踩在泥濘裡,每一步都像拔起深陷的樹根。褡褳裡僅剩的幾枚銅錢撞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是她此刻唯一的伴唱。飢餓像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她的胃,一陣陣翻攪著,提醒她身體深處那點僅存的力氣正在被這場冷雨一絲絲抽走。 可那燈火,成了沉船者眼中唯一的光點,牽引著她搖搖欲墜的身軀,朝著谷底那一片微光,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去。

當青石板路的觸感終於從腳底傳來時,沈青禾幾乎虛脫。她扶著溼漉漉、泛著幽光的石牆,大口喘息,胸腔裡像是塞滿了浸水的棉絮。雨勢稍歇,只餘細密的雨絲,無聲浸潤著眼前的世界。

滿川鎮在雨後的薄暮裡顯出輪廓。一條不寬的溪流穿鎮而過,水聲汩汩,清澈見底,映著兩岸參差錯落的白牆黛瓦。房屋多是樸拙的木石結構,屋頂覆蓋著深黛色的瓦片,被雨水洗得發亮。溪上架著幾座形態各異的石橋,最顯眼的一座拱橋邊,一棵巨大的老槐樹虯枝盤曲,蒼翠的葉子上綴滿水珠,沉甸甸地壓彎了枝條。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氣、草木的清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被雨水稀釋過的煙火味——那是灶膛裡柴火燃盡後殘留的暖意。

鎮子不大,此刻卻顯出奇異的生機。臨溪的窗子大多敞開著,洩出暖黃的燈光和人聲。幾個挽著褲腿的漢子正吆喝著,用粗麻繩將一艘被雨水衝歪了位置的小船重新系牢在石埠頭。對岸的屋簷下,兩個婦人正隔著窄窄的溪水,一邊利落地收著晾曬在竹竿上的衣物,一邊高聲談論著誰家新添的牛犢。她們的鄉音濃重而綿軟,像溪水淌過鵝卵石,聽不真切,卻奇異地熨帖著沈青禾緊繃的神經。 幾個總角小兒絲毫不懼水窪,嬉笑著追逐而過,濺起的水花驚飛了溪邊幾隻正在梳理羽毛的水鳥。

這就是滿川。 沈青禾默默唸著,一種混雜著疲憊與陌生的疏離感悄然瀰漫。她像一粒被風偶然吹落的種子,突兀地掉進這片生機勃勃的土壤。

她沿著溼漉漉的青石板路慢慢走著,目光謹慎地掃過兩旁緊閉或半開的門戶。一家掛著褪色酒旗的小鋪子裡傳出粗獷的划拳聲;隔壁的竹篾鋪前,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正佝僂著背,藉著門縫裡透出的光,專注地編織著一隻精巧的竹簍;再往前,一陣濃郁的、帶著焦香的草藥味飄來,是間小小的藥鋪,門口掛著幾串風乾的橘皮和不知名的草莖。

她的腳步在一處略顯僻靜的巷口停住了。巷子窄而深,地面凹凸不平,積著渾濁的雨水。巷子深處,一扇歪斜的、漆皮剝落得厲害的院門半掩著,門內隱約可見一個小小的天井,角落裡堆著些雜物,靠牆處孤零零立著一間低矮的土坯房。那房子看起來比她一路所見更加破敗,牆壁泛著陳年的水漬和黴斑,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有幾處甚至塌陷下去,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椽子。一陣穿堂風過,那扇破門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散架。

這地方,透著一種被遺忘的荒涼。沈青禾的心沉了沉,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褡褳的帶子,那幾枚銅錢硌著她的掌心。這或許是她唯一能負擔的棲身之所了。

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抬腳邁過門檻。天井裡泥濘不堪,角落堆著的破籮筐和爛木頭上生著厚厚的青苔。她走到那扇同樣破敗的房門前,抬手欲敲。指尖還未觸及那溼冷的門板——

“嘩啦——!”

一聲令人心驚膽戰的巨響猛地撕裂了黃昏的寧靜!

頭頂上,一大片早己不堪重負的茅草混合著朽爛的椽木和泥塊,毫無預兆地塌陷下來!渾濁的雨水裹挾著碎瓦爛草,劈頭蓋臉地澆下!沈青禾只覺眼前一黑,一股巨大的衝力將她撞得踉蹌後退,狠狠摔倒在冰冷泥濘的天井裡。

冰冷的泥水瞬間浸透了她的後背,刺骨的寒意首鑽骨髓。破碎的茅草和泥塊砸在她身上、頭上,迷住了眼睛。她嗆咳著,費力地抹開臉上的泥水,驚魂未定地抬頭望去——

只見房頂赫然塌陷出一個巨大的窟窿!斷裂的椽子像猙獰的獠牙般支稜著,窟窿邊緣還不斷有泥漿和碎草簌簌落下。那扇本就歪斜的房門,被砸得向內凹陷,徹底歪倒在一側,露出黑洞洞的、灌滿了冷風的屋堂。一股濃重的黴爛和塵土的氣息瀰漫開來。

雨水毫無遮攔地灌入那個巨大的破口,砸在屋內空蕩蕩的地面上,發出單調而冰冷的迴響。寒意,比剛才在雨中跋涉時更甚百倍,順著溼透的衣衫,一點點啃噬著她最後一點體溫和力氣。她躺在泥水裡,看著那破敗的天空,只覺得那窟窿像個巨大的、嘲弄的嘴,吞噬了她最後一點僥倖的希望。

“哎喲我的老天爺!這破屋子還真塌了!”

一個高亢又帶著幾分沙啞的女聲像炸雷一樣在巷口響起,瞬間蓋過了雨聲和沈青禾壓抑的嗆咳。

沈青禾掙扎著想從泥水裡爬起來,卻渾身脫力。她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材微豐的婦人撐著把破舊的油紙傘,腳步匆匆地踩著泥水奔進天井。婦人約莫西十上下,挽著利落的圓髻,插著一根素銀簪子,穿著半舊的靛藍布裙,外罩一件洗得發白的赭石色比甲。她眉眼生得爽利,此刻卻緊緊擰著,顯出十足的驚詫和火氣。

“我就說這破房子撐不過這場雨!”婦人幾步衝到近前,油紙傘一偏,也顧不得雨水淋溼自己半邊肩膀,一雙圓瞪的眼睛先是掃過屋頂那駭人的大窟窿,接著才落到剛從泥水裡勉強撐起半個身子的沈青禾身上,語氣又急又快,“我說姑娘,你打哪兒來的?這鬼地方也敢往裡闖?不要命啦!”

沈青禾臉色蒼白,嘴唇凍得發紫,沾滿泥漿的頭髮貼在額角和臉頰,形容狼狽不堪。她努力想開口,牙齒卻不受控制地打著顫,只發出模糊的“我……我……”聲。

“哎喲喂,瞧瞧這一身泥水!”婦人看清她的狼狽模樣,語氣裡的火氣消了些,染上幾分不忍。她利落地把手裡的傘往沈青禾頭上一傾,自己大半個身子都暴露在雨裡,“快起來!這鬼地方不能待了!再待下去屋頂全塌下來,真得把人活埋了!”

她說著,伸出粗糙卻有力的手,不由分說地攥住沈青禾冰涼的手腕,用力將她從泥水裡拽了起來。沈青禾雙腿發軟,全靠那婦人支撐著才沒再次摔倒。

“走!跟我來!”婦人半扶半拖著沈青禾,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嘴裡依舊連珠炮似的數落,“你這丫頭,看著細皮嫩肉的,膽子倒不小!這破屋子空了多少年了?耗子都不稀罕待!前頭老李頭活著的時候就說這屋頂要塌,果不其然!虧得你命大,砸在院子裡,要是砸屋裡頭……”

婦人一路絮叨著,將沈青禾帶出了那條陰暗破敗的小巷,重新回到稍顯寬敞的青石板路上。雨絲還在飄,但鎮上的燈火似乎更暖了些。

”!喝湯熱口有,頭遮瓦片有歹好!強天這比總,敞寬不也方地兒那我“,點了點樓木的臉門小小個帶、高層兩幢一邊溪遠不朝下用人婦”?沒見瞧,那燈亮頭前,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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