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滿川》第1章 萍蹤偶至滿川鎮(2)

作者:瀾岸雲霞·3小時前

沈青禾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木樓臨溪而建,門口挑著一盞被雨水洗刷得發亮的紅紙燈籠,上面依稀可見墨寫的“芸”字。燈光從半開的門板裡透出來,映著門前一小片溼漉漉的青石板,顯得格外溫暖。

“我姓趙,街坊都叫我芸娘。”婦人一邊拖著沈青禾往前走,一邊自我介紹,語氣不容置疑,“你叫我芸娘就成!今晚先在我那客棧湊合,明天天亮了再說!”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沈青禾溼透襤褸的衣衫和空癟的褡褳,眉頭又擰了起來,聲音卻壓低了些,“這鬼天氣……嘖,房錢飯錢,先欠著吧!橫豎看你這模樣,一時半刻也拿不出個子兒來!”

芸孃的客棧,名為“芸來小棧”,樓下是間不大的堂食鋪子,擺著幾張粗木方桌和條凳,此刻只有角落裡坐著一個慢吞吞喝粥的老漢。樓上是幾間客房。

芸娘風風火火地把沈青禾推進了灶房隔壁一間狹小的耳房。這裡堆了些雜物,但收拾得還算齊整,靠牆有一張窄窄的木榻,上面鋪著半舊的靛藍粗布褥子。

“快,先把這身溼皮扒了!”芸娘不知從哪裡翻出一套同樣半舊的粗布衣裙,塞到沈青禾懷裡,“我的舊衣裳,別嫌棄,總比你身上那套強!趕緊換上,我去灶上給你弄點熱的!”

她像一陣風似的又捲了出去,留下沈青禾獨自站在狹小的空間裡,手裡抱著那套帶著皂角和陽光氣息的乾淨衣物,鼻尖縈繞著灶房裡飄來的、越來越濃郁的米粥香氣。冰冷的身體似乎終於遲鈍地感知到了“暖”的存在。

她抖著手,費力地脫下溼透冰冷、沾滿泥漿的外衣。寒意侵入骨髓,讓她控制不住地顫抖。換上芸孃的舊衣,粗布的質感摩擦著皮膚,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那衣服略有些寬大,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卻殘留著陽光的味道和一絲人間煙火的暖意。

她剛繫好最後一個佈扣,芸娘就端著一個粗陶大碗進來了,碗口熱氣蒸騰。

“喏,趁熱喝!”她把碗往沈青禾手裡一塞,又隨手丟過來一條半舊的粗布巾子,“擦擦頭髮!”

碗裡是稠稠的小米粥,熬得開了花,米油濃厚,上面還飄著幾顆煮得軟爛的紅棗和零星的薑絲。一股溫暖樸實的穀物甜香混合著姜的辛辣氣息,霸道地鑽進沈青禾的鼻腔。飢餓感瞬間被點燃,像野獸般在胃裡咆哮。

她捧著那碗滾燙的粥,指尖被燙得微微發紅也渾然不覺。碗壁傳來的熱量,順著凍僵的手指,一路蔓延到手臂,再到心口。她低下頭,小心地吹了吹,然後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溫熱的、軟糯的米粥滑過喉嚨,像一道細細的暖流,瞬間熨帖了冰冷的西肢百骸。 棗子的甜潤,薑絲的微辣,小米特有的醇厚香氣……簡單的味道,在此刻卻彷彿帶著某種救贖的力量。她一口接一口,吃得有些急切,甚至顧不得燙,只想讓這溫暖再多一點,再深一點,驅散身體裡盤踞的寒氣。

芸娘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看著,臉上那副火急火燎的神情淡了下去,眼神里多了點複雜的東西。她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狼狽的姑娘,像只餓壞了的小獸,貪婪地汲取著這碗粥的熱量。

一碗熱粥見底,沈青禾才覺得僵冷的身體終於活泛過來,指尖有了點微弱的暖意。她放下空碗,抬起頭,對上芸孃的目光,嘴唇動了動,聲音依舊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多謝芸娘。”

“謝什麼謝!”芸娘揮揮手,依舊是那副不耐煩的腔調,卻少了之前的凌厲,“一碗粥罷了!你這丫頭,命是真大!”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沈青禾換下的那堆溼透的、沾滿泥濘的破舊衣物,眉頭又習慣性地皺起,“那破屋子指定是不能住了,屋頂塌了老大一個洞!嘖,真是晦氣!”

她煩躁地在狹小的耳房裡踱了兩步,似乎在盤算什麼,嘴裡唸唸有詞:“……那破地方……棺材板都比那屋頂結實……” 忽然,她猛地停住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倏地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有了!”她轉過身,對著沈青禾,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是“靈光乍現”的促狹笑容,“後街老張頭前陣子剛給自己備下的壽材!上好的杉木板子,厚實著呢!就堆在他家柴房後頭!反正那老東西一時半會兒也用不上!我去給你拖兩塊來!”

“啊?”沈青禾完全愣住了,捧著空碗的手僵在半空,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啊什麼啊!”芸娘卻越說越覺得這主意可行,語速飛快,“那板子風吹不著雨淋不著,蓋你那屋頂的窟窿,正正好!總比你晚上睡在露天,被雨淋死強!”她越想越覺得這法子簡首妙極,帶著一種市井婦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潑辣勁兒,“放心!老張頭那兒我去說!他要是敢不答應,我芸娘自有法子治他!你就在這兒等著!”

她話音未落,人己經像來時一樣,風風火火地轉身衝出了耳房,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和一句遠遠飄來的叮囑:“碗放那兒!別亂跑!”

沈青禾呆坐在窄榻上,手裡還殘留著粗陶碗的溫熱觸感。灶房裡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隱約傳來,米粥的暖意在腹中緩緩流淌。芸娘那句石破天驚的“棺材板”提議還在耳邊嗡嗡作響,帶著一種荒誕卻又無比真實的市井氣息。

窗外,雨不知何時徹底停了。一輪清冷的、被雨水洗過的月亮,悄悄爬上了滿川鎮黛色的屋脊,將銀輝灑向溼漉漉的青石板路、潺潺的小溪,也透過耳房那扇小小的、糊著棉紙的窗戶欞,在地面投下一小片朦朧的光斑。那光,微弱,卻清亮。

她輕輕放下碗,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清冽溼潤的空氣湧了進來,帶著泥土、青草和遠處溪水的清新氣息。月光下,整個小鎮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洗禮,安靜地臥在群山溫柔的臂彎裡。溪水映著月光,像流動的碎銀。不知誰家簷下,傳來幾聲低低的犬吠,更襯得夜的空曠與寧謐。

目光越過溪流和對岸黑黢黢的屋頂輪廓,下意識地投向鎮東頭。在那些低矮房屋的盡頭,月光勾勒出一處稍顯孤立的、更高大些的屋棚輪廓,黑沉沉的,看不清細節,只隱約能看到一個方正的、黑洞洞的門戶。

那裡,大概是打鐵的地方?芸娘方才似乎順口提過一句“鎮東頭那鐵匠鋪子”。不知為何,這念頭在她疲憊的腦海裡一閃而過。

夜風拂過她額前半乾的碎髮,帶著涼意。她攏了攏身上寬大的粗布衣裳,那上面殘留的、屬於芸孃的皂角氣息和陽光味道,混合著灶房裡尚未散盡的粥香,奇異地交織成一種令人鼻尖微酸的暖流。

指尖下意識地探入懷中,隔著粗布的衣料,觸控到一個堅硬的小物件——那是她僅存的、貼身藏好的東西。冰冷的觸感在溫熱的體溫下也未能融化半分。

她收回目光,輕輕關上了那扇小窗。將窗外那片清冷的月光和朦朧的山川小鎮,連同那個月光也照不透的、沉默的鐵匠鋪輪廓,一起關在了外面。

。吸呼的長綿而輕己自和,意暖的來帶溫餘火灶下剩只,裡房耳的小狹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