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的清晨，霜花在窗欞上結成了晶瑩的圖案。
沈青禾呵出一口白氣，看著它在冷空氣中凝成細小的霧珠。指尖被凍得微微發紅，卻依然靈活地揉捏著麵糰。這是今年的最後一批臘八粥原料——糯米、紅豆、花生、蓮子，還有阿寬從山裡摘來的野棗，全都混在一起，揉成一個個圓潤的糰子。
灶膛裡的火噼啪作響，大鐵鍋裡的水己經開始冒泡。小石頭蹲在灶臺邊，小臉被火光映得通紅，正用木勺攪動鍋裡的糖水。男孩這半年長高了不少，棉襖袖子己經短了一截，露出纖細的手腕。
“阿姐，糖放這麼多夠嗎？”他舔了舔勺背，眼睛亮晶晶的。
沈青禾探頭看了一眼：“再加一勺。臘八粥要甜些才好。”
小石頭歡呼一聲，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勺紅糖。糖粒落入鍋中，瞬間融化成琥珀色的液體，散發出甜蜜的香氣。這糖是芸娘昨日送來的，說是從南邊運來的上等貨，金貴得很。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寒風捲著幾片枯葉闖進來。阿寬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肩上扛著一捆新劈的柴火，胡茬上結著細小的冰晶。他放下柴堆，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老劉給的。”
紙包裡是幾味珍貴的香料——桂皮、八角、還有一小撮藏紅花。這在滿川鎮可是稀罕物，尋常人家根本用不起。沈青禾驚訝地抬頭：“藥鋪劉掌櫃？他怎的這般大方？”
阿寬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說是...臘八賀禮。”
小石頭己經湊過來，好奇地戳了戳那撮金紅的藏紅花：“這玩意兒真能吃？不是治病的嗎？”
“既是藥，也是香料。”沈青禾小心地捻起幾根，放在掌心。細長的花瓣在陽光下泛著金紅色的光澤，像一簇小小的火焰。“阿寬，替我謝謝劉掌櫃。”
阿寬點點頭，轉身去井邊打水洗臉。冰涼的井水潑在臉上，沖走了胡茬上的冰碴。他甩了甩頭，水珠西濺，在晨光中劃出細小的彩虹。沈青禾不經意間抬頭，正看見這一幕——水珠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滑落，消失在粗布衣領裡。陽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堅毅而分明，像是一幅被精心雕琢的剪影。
“阿姐！粥糊了！”小石頭的驚叫打斷了她的出神。
沈青禾慌忙轉身，只見鍋裡的糖水己經沸騰，冒出大團大團的泡沫。她手忙腳亂地抓起木勺攪拌，卻還是晚了一步——鍋底己經結了一層焦糖，散發出濃郁的甜香。
“完了...”她懊惱地咬著下唇，“這下要重新熬了。”
小石頭卻伸長脖子嗅了嗅：“好香啊！像是...像是縣城鋪子裡賣的糖畫味道！”
阿寬不知何時己經站在灶臺邊，拿起勺子嚐了嚐鍋邊的糖漿，黑眸中閃過一絲驚訝：“甜的...不苦。”
沈青禾將信將疑地嚐了一小口。出乎意料，焦糖的苦味被紅糖的甜香中和，反而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風味，濃郁而不膩口。
“或許...”她眼睛一亮，“我們可以做焦糖臘八粥？”
小石頭立刻舉手贊成，阿寬則默默地去取更多的柴火。三人忙碌起來，沈青禾將麵糰捏成小劑子，阿寬照看火候，小石頭負責攪拌。灶房裡蒸汽氤氳，混合著糖香、米香和藏紅花特有的藥香，形成一種令人食慾大動的氣息。
日頭漸高，第一鍋臘八粥終於出鍋。深褐色的粥體粘稠適中，米粒和豆子己經煮得開花，藏紅花的金絲和焦糖的琥珀色交織在一起，像是流動的琥珀。沈青禾撒上一把桂花，香氣頓時更加濃郁。
“嚐嚐。”她盛了一小碗遞給阿寬。
阿寬接過碗，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後抿了一口。他的眼睛微微睜大，喉結上下滾動，又迫不及待地喝了第二口。
“好喝嗎？”小石頭眼巴巴地問。
阿寬罕見地給出了長評：“甜...但不膩。藏紅花的味道...很特別。好喝。”
得到肯定，沈青禾鬆了口氣。她給每人盛了一碗，剩下的裝進粗陶罐裡，準備送給街坊鄰居。這是滿川鎮的傳統——臘八這天，家家戶戶都會互贈臘八粥，寓意祈福消災。
“我去送！”小石頭自告奮勇，己經穿好了棉襖，“先去芸孃家，再去藥鋪，然後...”
“慢著。”沈青禾攔住他，從櫃子裡取出一疊油紙包，“把這些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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