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孃的話,如同點燃了引信!死寂的堂屋瞬間被引爆!癱軟的漢子們如同被電擊般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眼中的絕望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求生欲取代!婦人臉上麻木的表情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出去的狠勁!老人掙扎著想要站起,孩子們緊緊攥起了小拳頭!
“走!挖沙去!”
“抄傢伙!鐵鍬!鎬頭!籮筐!”
“婆娘們!帶上麻袋!跟我走!”
“娃兒!看好鍋!阿孃去給你背水回來!”
短暫的、如同風暴前的寂靜過後,是山呼海嘯般的回應!絕望和死寂被瞬間撕碎!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爆發的、原始而狂野的力量,如同沉睡的火山,在“滿川小館”這方小小的天地裡轟然噴發!人們不再麻木,不再等待,他們紅著眼睛,如同撲向獵物的狼群,抓起手邊一切能用的工具——鐵鍬、鎬頭、鋤頭、扁擔、籮筐、甚至斷木棍、破瓦罐!跌跌撞撞卻又無比堅定地衝出小館的門檻,匯成一股滾滾洪流,朝著阿寬所指的方向,朝著十公里外晴川的棠溪入河口,洶湧而去!
青禾站在洶湧的人流邊緣,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景象,只覺得一股巨大的熱流首衝眼眶,視線瞬間模糊。她那隻劇痛冰冷的右手,似乎也因為這磅礴的生命力而感受到了一絲暖意。
阿寬高大的身影站在人群最前方,如同一面移動的旗幟。他猛地回頭,目光穿越湧動的人頭,精準地落在青禾身上。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燃燒的赤紅光芒中,清晰地映照著她的身影。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朝她用力地點了一下頭,那眼神里充滿了無需言說的信任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沉。
青禾的心猛地一顫,彷彿被那眼神燙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用左手抓起靠在牆邊的一把短柄鐵鍬,拖著疲憊疼痛的身體,毫不猶豫地匯入了這奔向生機的滾滾洪流。
十公里的路,在灼熱的烈日下,在龜裂滾燙的土地上,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乾渴如同毒蛇,死死纏繞著每一個人的喉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和血腥味。腳步沉重,身體疲憊到了極限,不時有人摔倒,被滾燙的地面燙得齜牙咧嘴,卻又被身邊的人咬著牙拖起來,繼續前行。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停下,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工具碰撞的叮噹聲,匯成一首沉重而悲壯的進行曲。
當棠溪那寬闊的、曾經奔騰不息的入河口終於出現在視野中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倒吸一口涼氣!
巨大的磐河(棠溪)河床裸露著猙獰的巨石,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而在磐河與下游大河的交匯處,一道由無數沙土、碎石、甚至夾雜著斷木垃圾堆積而成的、如同小山般的巨大沙壩,如同一條醜陋的巨蟒,死死地扼住了河水的咽喉!沙壩上方,依稀可見一條寬闊的、早己乾涸龜裂的舊河道痕跡,如同大地被遺忘的淚痕,蜿蜒伸向滿川鎮的方向——正是青禾發現的那條廢溝的源頭!而沙壩的另一側,磐河那寬闊的河床深處,隱約可見巨石縫隙間,反射著誘人的、溼潤的水光!那是磐石河床下永不幹涸的地下水脈!
希望就在眼前!卻被這座該死的沙壩死死堵住!
“就是它!!” 芸娘嘶啞的聲音帶著極致的亢奮和狠厲,猛地劃破沉悶的空氣!她枯瘦的手臂如同戰旗般高高舉起,指向那座巨大的沙壩,“給老孃挖!挖開它!挖出一條活路!!”
“挖!!”
回應她的是三百人如同山崩海嘯般的怒吼!這怒吼匯聚成一股無堅不摧的力量,瞬間衝散了所有的疲憊和乾渴!
阿寬如同猛虎下山,第一個撲了上去!沉重的鐵鎬帶著全身的力量和一聲壓抑的咆哮,狠狠砸向沙壩堅硬的表層!火星迸濺!沙石飛射!
幾個漢子緊隨其後,鐵鍬揮舞,鋤頭翻飛!
婦人們衝了上來,用籮筐、用麻袋、甚至用雙手,瘋狂地搬運著被挖松的沙土!
連幾個半大的孩子,也咬著牙,用破瓦罐、用衣襟兜著沙石,跌跌撞撞地來回奔跑!
工具撞擊沙石的“鏗鏗”聲、沉重的喘息聲、沙土傾倒的“嘩啦”聲、婦人們互相鼓勁的嘶喊聲……匯成了一曲震耳欲聾、撼天動地的勞動號子!汗水如同瀑布般流淌,在滾燙的沙石上瞬間蒸騰成白汽,又被飛揚的塵土覆蓋,在每個人臉上、身上糊上一層厚厚的泥漿鎧甲!
青禾左手揮舞著鐵鍬,每一次插入沙土都牽扯著右臂鑽心的劇痛,汗水流進眼睛,火辣辣的疼,視線一片模糊。她咬著牙,不顧一切地挖掘著。一鍬沙土剛被剷起,旁邊一隻沾滿汙泥的大手就伸了過來,不由分說地接過了她沉重的鐵鍬柄——是阿寬!他佈滿血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沉甸甸的、不容拒絕的守護。他悶聲不響地奪過鐵鍬,手臂肌肉賁張,狠狠一鍬下去,比她剛才剷起的多出一倍!沙土飛揚,濺了他滿頭滿臉。
青禾怔在原地,看著他沉默而有力的背影,心頭那股莫名的悸動再次洶湧而來,混合著疼痛和汗水,讓她喉嚨發緊,說不出一個字。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泥漿,轉身奔向旁邊堆積的沙石,用盡全身力氣,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拖拽起一個沉重的、裝滿沙土的破麻袋,一步一挪地朝著搬運點拖去。
芸娘如同最嚴厲的監工,又如同最狂熱的鼓手,在人群中來回穿梭。她的嗓子早己徹底嘶啞,只能發出“嗬嗬”的氣流聲,卻依舊用揮舞的手臂、兇狠的眼神和拍打後背的動作,催促著每一個人。她的身影在飛揚的塵土中忽隱忽現,花白的頭髮被泥漿粘成一綹一綹,卻如同戰場上最醒目的旗幟!
時間在瘋狂的勞作中飛速流逝。烈日從頭頂緩緩西斜,將巨大的沙壩和蟻群般勞作的人們,投射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沙壩在三百雙手的瘋狂挖掘下,如同被巨獸啃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變矮、變薄!靠近磐河的那一側,沙石被不斷清除,逐漸露出了下方溼潤的、顏色深沉的河床泥地!
當夕陽如同一個巨大的、燃燒殆盡的火球,沉沉地墜向西山,將天邊染成一片悲壯而瑰麗的血紅色時——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如同驚雷般在阿寬耳中炸響的碎裂聲,從他鐵鎬落下的地方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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