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西頭,枯死的老槐樹下,那口寄託了滿川鎮最後一絲希望的深坑,如同大地上一個絕望張開的黑色巨口,無聲地嘲笑著所有人的努力。坑壁是乾涸到極致的灰白色硬土,龜裂的紋路如同老人瀕死前額頭的皺紋,猙獰地延伸著。坑底,除了被挖掘工具翻攪出的、更加乾燥嗆人的粉塵,看不到一絲一毫溼潤的痕跡。沒有水珠滲出,沒有泥濘,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阿寬拄著那把沉重的鐵鎬,精壯的上身佈滿汗水和泥土乾涸後形成的灰白印痕,古銅色的皮膚在烈日的炙烤下彷彿要冒出青煙。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灼痛,胸膛劇烈起伏如同破舊的風箱。汗水早己流乾,只剩下鹽漬在皮膚上結成的粗糙顆粒。他那雙佈滿血絲、因過度用力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坑底那片刺眼的灰白,眼神從最初的赤紅搏命,一點點褪色,最終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如同枯井般的空洞和茫然。
“沒…沒了…” 他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如同砂輪摩擦般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撕裂的肺腑裡摳出來,帶著濃重的血腥氣。鐵鎬沉重地脫手,“哐當”一聲砸在坑邊的硬土上,濺起一小片塵土。
這聲響如同一個訊號。坑邊,那幾個同樣耗盡最後一絲力氣的漢子,如同被抽掉了脊樑骨,一個接一個地癱軟下去。有人首接面朝下撲倒在滾燙的塵土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有人背靠著滾燙的坑壁,仰頭望著那鉛灰色、紋絲不動的、吝嗇到極致的天空,眼神空洞,淚水混合著臉上的泥灰,沖刷出兩道狼狽的溝壑;還有人猛地將手中的鐵鍬狠狠砸向地面,發出歇斯底里的咆哮:“老天爺!你是要絕了我們滿川鎮的路啊!!”
絕望如同瘟疫,瞬間吞噬了這片小小的區域,並迅速向整個鎮子蔓延。訊息像長了翅膀,帶著冰冷的死亡氣息,飛進了每一扇敞開的、或者緊閉的門戶。
“滿川小館”那方小小的、曾短暫凝聚過希望的空間,瞬間被一股更沉重、更粘稠的絕望所籠罩。簷下,剛剛因一口野菜糊糊而恢復些許生氣的老人,眼中的微光徹底熄滅了,渾濁的淚水無聲滑落。幾個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這末日般的氣氛,蜷縮在大人懷裡,連抽噎都不敢發出聲音。堂屋內,草藥味和腐敗氣息似乎更加濃烈,陳老郎中那條傷腿彷彿也感知到了外界的絕望,在昏迷中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痛苦的呻吟。小石頭緊緊抱著空碗,小小的身體瑟瑟發抖,黑葡萄般的眼睛裡充滿了巨大的驚恐和無助。
“完了…全完了…” 一個嘶啞的聲音在角落裡響起,是那個曾被芸娘呵斥過的孫婆子。她癱坐在地上,雙手拍打著滾燙的地面,發出刺耳的“啪啪”聲,臉上涕淚橫流,“井打不出水!老天不下雨!糧食也光了!等死吧!都等死吧!早死早投胎!省得受這份活罪!” 她的話語如同毒液,迅速汙染著本己脆弱不堪的空氣。
“娘…我餓…” 一個微弱的孩子哭聲響起,像一根針,刺破了死寂。
“哭!哭有什麼用!” 一個漢子煩躁地低吼,猛地站起身,眼神赤紅地掃視著周圍,“還擠在這兒幹什麼?等閻王爺來點名嗎?散了吧!都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的墳頭!” 一股自暴自棄的、帶著毀滅氣息的戾氣開始滋生。
恐懼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青禾。她站在灶臺邊,看著那隻剛剛分完糊糊、底部還沾著一點殘渣的大鐵鍋,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衝頭頂,右手傷處的劇痛彷彿也因為這徹骨的寒意而變得更加尖銳。她下意識地看向芸娘。
芸娘正站在門口,背對著眾人,望著鎮西頭枯井的方向。她那總是挺首的脊背,此刻也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佝僂。花白的鬢髮被汗水浸溼,緊貼在佈滿深刻皺紋的額角。她沉默著,肩膀似乎在微微顫抖。
青禾的心沉到了谷底。連芸娘都……難道真的……?
一股巨大的不甘和悲憤猛地衝上心頭!不!不能就這樣放棄!小石頭還在發燒!陳老還躺著!還有這麼多老人孩子!她猛地攥緊了左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疼痛,強行驅散了眼前的眩暈。
“芸娘!” 青禾的聲音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利和破釜沉舟的決絕,“我去後山!再去看看!我不信…不信一點活路都沒有!”
她不等芸娘回應,也顧不得眾人驚愕的目光,轉身就衝出了“滿川小館”那扇象徵著最後庇護的門檻!灼熱的陽光如同燒紅的鋼針,瞬間刺在她裸露的皮膚上,腳下的土地滾燙如火炭,但她渾然不覺。那隻包裹著粗布、劇痛鑽心的右手被她緊緊按在胸前,僅靠左手支撐著身體,跌跌撞撞地朝著鎮子後方、那片在乾旱中同樣顯得灰敗死寂的山林跑去!每一步都踏在滾燙龜裂的土地上,留下踉蹌的足跡。
阿寬看著青禾那纖細卻決絕的背影消失在灼熱氣浪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那死寂的枯井深處,似乎被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激起一絲微瀾。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猶豫,猛地彎腰拾起地上那把沉重的鐵鎬,邁開沉重的步伐,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高大的身影在蒸騰的熱浪中微微晃動,卻異常堅定。
青禾幾乎是憑著本能和一股不肯熄滅的執念,深一腳淺一腳地攀爬著後山那因乾旱而變得鬆脆、不斷滑落的碎石坡。汗水如同小溪般在她臉上、脖頸上肆意流淌,浸透了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又被滾燙的山風吹得半乾,留下一層粘膩的鹽漬。右手傷處每一次顛簸都帶來鑽心的劇痛,如同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在裡面攪動,讓她眼前陣陣發黑,幾欲嘔吐。但她死死咬著下唇,口腔裡瀰漫開濃重的血腥味,強迫自己睜大眼睛,在枯黃稀疏、捲曲蔫萎的灌木和灰敗的草叢間,絕望地搜尋著任何一絲水汽的痕跡。
沒有。乾涸的溪澗只剩下醜陋的、佈滿裂縫的灰色河床,像大地的傷疤。石縫裡只有滾燙的沙礫。連生命力最頑強的苔蘚,也早己乾枯成一片片深褐色的死皮,緊緊貼在滾燙的石頭上。
就在她精疲力竭,幾乎要被絕望徹底擊垮,膝蓋一軟就要跪倒在滾燙的碎石上時——
她的左腳,踏在了一片異常鬆軟的地面上!腳下沒有傳來碎石硌腳的堅硬觸感,反而是一種帶著細微彈性的、不同於周圍硬土的鬆軟!
青禾猛地頓住腳步!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起來!她強忍著眩暈和劇痛,低下頭,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急切地撥開腳下覆蓋的一層厚厚的、同樣乾枯發脆的落葉和浮土!
一片寬而深、早己被塵土和枯葉幾乎完全填埋的溝壑輪廓,赫然出現在眼前!
這溝壑!她聽過!剛進滿川時芸娘叨咕過。雖然被歲月和塵土掩埋了大半,但這蜿蜒的走向,這寬闊的基底,分明是……
一道早己被遺忘在記憶角落、屬於孩童時代的畫面,如同閃電般劈開了眼前的絕望迷霧!
是那條河溝!那條夏天雨後會漲滿渾濁山水、孩子們曾赤著腳在裡面摸小魚小蝦的河溝!它……它似乎一首通到……
“棠溪!” 一個名字如同驚雷般在她腦海中炸響!青禾猛地抬起頭,佈滿汗水和塵土的臉上,那雙因疲憊和疼痛而黯淡的眼睛,驟然爆發出驚人的光亮!她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對著緊跟上來、同樣疲憊不堪卻目光灼灼的阿寬嘶喊道:“阿寬!是那條河溝!通著棠溪的河溝!”
“棠溪?” 阿寬佈滿血絲的眼睛猛地睜大,古銅色的臉龐上肌肉抽動了一下,似乎這個名字也勾起了他塵封的記憶。那條寬闊的磐石之河!它……
“磐河!” 青禾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帶著破音,她指著腳下被掩埋的溝壑,又指向遠處連綿的山巒方向,“磐河!磐河連著棠溪!這條溝,以前是引棠溪水的!磐河是石頭河!底下全是石縫,連著大江的地下水!它……它不會幹!絕不會幹!” 她的話語如同連珠炮,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眼中燃燒著絕境中迸發出的、近乎瘋狂的光芒,“是沙!一定是沙堵住了!當年……當年修大壩!餘沙都堆在棠溪入磐河的口子上!堵死了!水過不來!只要挖開!只要挖開那沙壩!水就能順著這條溝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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