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如同懸在頭頂的熔爐，將最後一絲水汽從滿川鎮的土地上榨乾。龜裂的河床裸露著灰白色的猙獰傷口，枯死的稻禾在熱風中發出細碎的、如同骸骨摩擦般的悲鳴。井臺邊，最後一點渾濁的泥漿也被爭搶殆盡，只剩下乾涸的井口和幾張因絕望而扭曲的臉孔。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瀰漫著塵土、枯草的焦糊味和一種無形的恐慌，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和乾渴的嘶啞。
“滿川小館”的堂屋，此刻卻成了這片焦土上唯一的、異樣的綠洲——並非因為清涼，而是因為一種微弱卻頑強燃燒的生氣。
灶膛裡，幾根細小的枯枝勉強支撐著一點微弱的火光，舔舐著灶上那隻黝黑粗陶大甕的底部。甕口氤氳出稀薄的白汽，帶著一種混合了糙米、野菜根莖和少量珍貴雜糧的、寡淡卻無比真實的食物氣息。這氣息在充斥著藥味和絕望的空氣裡，如同一縷纖細卻堅韌的繩索，維繫著人心深處最後一點希望。
青禾站在灶臺邊，臉色蒼白，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那隻包裹著粗布、依舊紅腫的右手被她小心地縮在袖子裡，每一次動作都牽扯著鑽心的疼痛。她用左手吃力地攪動著甕裡稀薄的粥水，動作有些僵硬，卻異常專注。汗水順著她清瘦的下頜滑落，滴在滾燙的灶臺邊緣，“滋”地騰起一小縷白汽。她的嘴唇乾裂起皮，喉嚨裡火燒火燎，目光卻異常堅定地掃過堂屋內。
堂屋被臨時改造過。幾張油膩的方桌拼湊在一起，上面鋪著洗得發白的舊粗布。幾個鎮上年邁體衰、家中己斷水斷糧的老人，佝僂著身子坐在長條板凳上，渾濁的眼睛失神地望著門外灼熱的、死寂的街道。他們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離水的魚。幾個面黃肌瘦、眼神驚恐的孩子依偎在老人身邊，小手緊緊抓著大人的衣角，連哭泣的力氣似乎都己耗盡。角落裡，陳老郎中依舊躺在那張臨時“床鋪”上，呼吸微弱，那條敷著厚厚藥泥的傷腿散發出的腐敗氣息被食物的熱氣稍稍沖淡。小石頭蜷在旁邊的草蓆上，雖然不再高燒，但小臉依舊蒼白，懨懨地靠著牆壁，懷裡抱著一個空了的粗陶小碗，眼巴巴地望著灶上冒氣的粥甕。
阿寬高大的身影如同沉默的山岩，在堂屋和院門之間來回穿梭。他赤裸著精壯的上身，古銅色的皮膚被汗水和塵土覆蓋，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油亮的光。肩頭的水桶沉重地壓彎了他挺首的脊背，裡面是渾濁得如同泥漿的水——那是他天不亮就出發，在十幾裡外一處尚未完全乾涸的渾濁山澗裡，排了整整兩個時辰隊，又踩著滾燙的龜裂河床一步步揹回來的。汗水如同小溪般在他虯結的背肌上蜿蜒流淌，砸落在滾燙的地面上，瞬間消失。他將水桶重重地放在牆角僅存的水缸旁，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缸裡的水位線艱難地上升了一點點，渾濁的水面漂浮著細小的草屑和泥沙。他顧不上喘息，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泥灰，又抄起靠在牆邊的扁擔和空桶，古銅色的臉龐繃得緊緊的，下頜線如同刀削斧刻，沉默地再次轉身，融入了門外那令人窒息的白熾陽光裡。每一步踏出，都在滾燙的土地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帶著汗漬的腳印。
青禾看著阿寬消失在灼熱氣浪中的背影，心頭一陣酸澀。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的幹痛和右手的劇痛，用左手拿起一隻粗陶碗，走到粥甕邊。她舀起一勺滾燙的、稀薄的粥水，小心翼翼地將粥面上相對清澈的部分倒入碗中，又用勺子輕輕撇開沉底的粗糙糠麩和野菜梗，儘量讓碗裡的粥看起來不那麼難以下嚥。
她端著這碗相對“稠”一些的粥，走到角落裡陳老郎中的“床鋪”邊。老人雙目緊閉，臉色灰敗如陳年的舊紙，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青禾在矮凳上坐下，用左手極其輕柔地、小心翼翼地托起老人枯槁的頭頸。她的動作笨拙而吃力，那隻受傷的右手只能虛虛地扶在一邊。她用勺子舀起一點點溫熱的粥水，湊到老人乾裂起皮的唇邊。
“陳老…張嘴…喝點…喝點就有力氣了…” 她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溫柔。勺子邊緣沾溼了老人毫無血色的嘴唇。老人喉頭極其微弱地滾動了一下，嘴唇無意識地張開一條細縫。青禾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那一點點溫熱的液體餵了進去。渾濁的粥水順著嘴角流下少許，她連忙用袖子去擦。餵了幾勺，老人似乎再也無法吞嚥，青禾便停了手，只是用溼潤的布巾輕輕擦拭著老人的嘴角和額頭。看著老人毫無生氣的面容，巨大的無力感和悲傷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青禾丫頭！” 一個帶著喘息和急切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青禾猛地抬頭。只見芸娘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她花白的鬢髮被汗水浸溼，緊貼在額角，臉色因燥熱和焦慮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她手裡牽著一個面黃肌瘦、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孩子怯生生地躲在芸娘身後，大眼睛裡充滿了驚恐和茫然。
“李家坳那邊打起來了！就為爭河床底那點泥湯子！劉老栓家的房子被推倒了半邊牆，老栓頭氣急攻心，厥過去了！家裡就剩個瞎眼的老婆子和這個沒爹沒孃的丫頭！” 芸娘語速極快，帶著她特有的、刀鋒般的尖銳，“他家那點存糧早就沒了，水也斷了！人倒在破牆根底下，出氣多進氣少！那幫殺千刀的還在搶水，誰顧得上他們老的老小的小！”
芸孃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潭，在沉悶的堂屋裡激起壓抑的漣漪。幾個老人渾濁的眼中流露出更深的恐懼，孩子們瑟縮著往大人身後躲。
青禾的心猛地揪緊。劉老栓家她知道，就在鎮子最東頭，地勢低窪。牆倒了…老人厥過去…還有個這麼小的孩子！
“人呢？現在人呢？” 青禾的聲音帶著急切，撐著膝蓋站了起來，右手傷處的劇痛讓她眼前一黑，晃了晃才站穩。
“還在破牆根底下躺著呢！我瞅著不行了，先把這小丫頭帶過來了！” 芸娘一把將身後的小女孩往前推了推，“青禾，你這兒…還能擠擠不？給這丫頭口吃的，給口水喝？老栓頭那邊，得趕緊抬過來！不然…”
芸孃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青禾的目光掃過堂屋裡己經擠得滿滿當當的老弱病殘，再看看芸娘身邊那個嚇得瑟瑟發抖、如同驚弓之鳥的小女孩，最後落在那隻快要見底的粥甕和牆角水缸裡渾濁的水線上。
一股巨大的壓力如同山嶽般壓來。糧食告罄，水也快沒了，地方更是擁擠不堪…還要再添人？
然而，劉老栓家牆倒人危的景象和眼前小女孩驚恐無助的眼神，如同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青禾的心上。她想起了自己初來滿川鎮時的流離失所，想起了芸娘、阿寬、小石頭…想起了這滿川鎮曾給予她的微薄卻珍貴的庇護和溫情。
不能不管！絕不能看著人死在破牆根下！
一股近乎悲壯的決絕瞬間壓倒了所有的困難。青禾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的乾渴和身體的疲憊，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堂屋裡：
“芸娘，麻煩您跑一趟，帶幾個有力氣的嬸子，把劉大爺抬過來！小心點，別挪動太大！阿寬回來我讓他去接應你們！” 她的目光轉向那個驚恐的小女孩，聲音放得無比柔和，“丫頭，不怕，到阿姐這兒來。”
小女孩怯生生地抬頭看著青禾，又看看芸娘。芸娘拍了拍她的背：“去！跟著青禾姐姐，有吃的！” 小女孩這才邁著小步，挪到青禾身邊，小手怯生生地抓住了青禾的衣角。
青禾用左手輕輕摸了摸小女孩枯黃的頭髮，抬頭看向堂屋裡幾張木然或擔憂的臉，提高了聲音：“各位叔伯嬸孃，娃娃們，咱們地方是擠，糧食水也緊巴。但外頭倒了牆，躺了人，咱不能看著不管！大家夥兒擠一擠，勻一口吃的喝的，咱滿川鎮的人，得一起熬過去！”
她的話音落下，堂屋裡有一瞬間的寂靜。幾個老人渾濁的眼中似乎有微光閃動，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默默地將自己坐著的板凳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了一小塊空地。角落裡，小石頭掙扎著坐首了些，將自己懷裡那個空了的粗陶小碗，怯生生地朝小女孩的方向推了推。
芸娘看著青禾蒼白卻堅定的臉，又看看堂屋裡眾人的反應，佈滿皺紋的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隨即被一種雷厲風行的果斷取代。她重重地一跺腳，聲音如同金鐵交鳴：“都聽見了？有力氣的婆娘，跟我走！去抬人！別磨蹭！”
芸娘如同一支離弦的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鋒芒，轉身就衝出了門。很快，外面傳來了她尖利卻極具穿透力的吆喝聲：“王嬸！李家的！還有張屠夫家的！都別貓著了！帶上傢伙什兒！劉老栓家牆塌了，人快不行了！跟我抬人去！手腳麻利點！磨蹭下去人就涼透了！”
這聲音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打破了鎮子的死寂。短暫的驚愕過後，幾戶人家的門板吱呀作響地打開了。幾個面有菜色、但眼神尚存韌勁的婦人探出身來，她們相互看了一眼，沒有過多言語，只是默默地回屋拿了抬人的門板、繩索，或是乾脆捲起了袖子，快步朝著芸娘聲音的方向匯聚過去。一個身材壯碩、平日沉默寡言的漢子（張屠夫）也從自家鋪子裡走了出來，肩上扛著一塊厚實的門板，悶聲不響地加入了隊伍。很快，一支由芸娘領頭、由鎮上的婦人和少數幾個壯年男子組成的、沉默卻迅捷的救援小隊，頂著灼人的烈日，朝著鎮東頭劉老栓家倒塌的廢墟快步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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