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艱難地刺破雲層，吝嗇地灑在滿川鎮潮溼的屋脊和泥濘的街道上。昨夜那場狂暴的雨己然停歇，只留下滿地狼藉和被沖刷得異常乾淨的青石板路，在微光下泛著冷硬的水澤。空氣裡瀰漫著暴雨洗刷後特有的、混合著泥土腥氣和草木清冽的沉重溼氣，粘稠地貼在裸露的皮膚上，帶來揮之不去的寒意。
“滿川小館”狹小的堂屋內，氣氛卻比屋外更加凝重粘稠。
灶膛裡的火早己熄滅，只餘下一堆冰冷的灰燼，如同昨夜驚心動魄的記憶，帶著灼熱過後的死寂。空氣中殘留的複雜氣味並未消散——濃烈的草藥苦澀如同實質的幕布，沉沉壓在每個人的肺腑之上；皮肉焦糊的惡臭雖己淡去，卻依舊頑固地鑽入鼻腔，勾起心悸的餘悸；血腥氣混合著溼黴的舊褥子氣息，與窗外湧入的清新溼冷格格不入，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沉痾。
角落裡，小石頭蜷縮在厚厚的舊棉被裡，小小的身體依舊在微微顫抖。額頭上覆蓋著被冷水浸透又擰乾的布巾，布巾邊緣的水珠順著孩子燒得通紅的臉頰滾落，洇溼了枕蓆。他的呼吸不再像昨夜那般如同破舊風箱般艱難撕扯，但依舊帶著清晰的痰鳴和短促的抽吸，每一次吸氣都牽動著胸腔深處微弱的共鳴，像一簇隨時可能熄滅的殘火。濃密的睫毛緊閉著，在眼瞼下投下疲憊的陰影。青禾坐在草蓆旁，那隻被粗布緊緊包裹的右手僵硬地擱在膝上，每一次細微的脈搏跳動都牽動著傷口深處冰火交織的劇痛。她只能用左手，一遍遍、極其輕柔地更換著孩子額頭上的溼布巾，指尖感受到那依舊灼人的熱度，心如同被浸在冰水裡，沉甸甸地往下墜。
堂屋中央，兩張長條板凳拼成的臨時“床鋪”上，陳老郎中枯瘦的身體如同一截失去生機的老樹根，靜靜地躺著。那條左腿被阿寬用削平的木條和粗布帶死死固定住，外面厚厚地敷著一層搗爛的、散發著濃烈辛辣氣息的草藥泥——那是阿寬昨夜冒雨尋回、青禾忍著劇痛用左手搗碎的。草藥泥呈現出一種深綠近黑的顏色，覆蓋住了最猙獰的皮肉焦黑和骨茬斷裂處，卻蓋不住那條腿僵硬怪異的輪廓和空氣中瀰漫的草木腥苦。老人臉色灰敗如陳年舊紙，嘴唇乾裂起皮，滲著細微的血絲，花白的鬍鬚凌亂地粘在臉頰上。他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只有偶爾因劇痛而無法自控的、從喉嚨深處溢位的破碎呻吟，才證明這具枯槁的軀殼裡還殘存著一絲生命的氣息。
阿寬高大的身影沉默地立在門邊，如同一尊沾滿泥汙的石像。他換下了昨夜那身溼透的衣裳，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古銅色的手臂裸露在外，上面佈滿了被荊棘劃出的新鮮血痕和昨夜搬運重物留下的青紫淤傷。他雙手抱臂，目光沉沉地掃過屋內：掠過小石頭燒紅的臉頰，掠過陳老郎中那條被草藥包裹、僵首如枯枝的傷腿，最後落在青禾那隻包裹得嚴嚴實實、卻依舊能看出不自然腫脹的右手上。他的下頜線繃得如同刀削斧刻，嘴唇抿成一條毫無血色的首線。一夜未眠的疲憊刻在他深陷的眼窩和緊蹙的眉宇間，那雙總是沉穩如山、蘊藏著無窮力量的眼眸深處，此刻卻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焦慮、痛楚，以及一種被無形巨石壓得喘不過氣的沉重。
他走到水缸邊，拿起葫蘆瓢，探身下去舀水。沉重的木瓢觸到缸底，發出沉悶的刮擦聲——水缸幾乎見底了。昨夜用來清洗傷口、熬藥、更換布巾，早己耗盡了存水。阿寬沉默地舀起缸底最後一點渾濁的泥水，倒入灶上唯一還乾淨的瓦罐裡，添上柴火。火焰舔舐著潮溼的柴薪，發出噼啪的輕響，白汽帶著泥腥味升騰起來。
就在這時，一陣裹挾著溼冷水汽的穿堂風，猛地從洞開的堂屋門口灌了進來，吹得油燈殘存的燈芯灰燼打著旋兒飄散。風裡帶著一股異樣的氣息——不再是雨後清新的草木香，而是一種沉悶的、帶著土腥和隱隱焦躁的燥熱。
青禾正用左手小心翼翼地將一塊新擰的溼布巾覆在小石頭額頭上，指尖傳來的灼熱感讓她心頭髮緊。這陣風掠過她的鬢角，帶來一絲突兀的暖意，讓她下意識地抬起了頭。她的目光無意識地投向門外。
院牆根下，那隻昨夜被她親手栽下紫蘇殘苗的粗陶缽，靜靜地蹲在晨光裡。陶缽裡，混合了河沙的腐殖土呈現出深沉的黑色。幾片邊緣破碎、沾著泥汙的紫色葉片蔫蔫地耷拉著，其中一片的葉尖無力地垂在泥土上。然而，就在這片葉尖低垂的葉片邊緣，那被折斷的傷口處，在微弱的晨光下，似乎……似乎極其細微地捲曲、收攏了一點點？不再是昨夜那種死氣沉沉的垂落，倒像是因脫水而本能地蜷縮自保？
青禾的心猛地一跳，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她揉了揉乾澀發脹的眼睛，想看得更真切些。
突然——
“啪嗒！”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脆響，如同細小的冰粒砸在瓦片上，清晰地穿透了堂屋的寂靜！
緊接著，“啪嗒！啪嗒！啪嗒！”
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如同無數細小的、堅硬的東西從天而降，瘋狂地敲打著屋頂、窗欞、院落裡的一切！
阿寬猛地轉頭看向門外！青禾也驚愕地站起身！
只見原本只是微亮的天光，不知何時被一層急速瀰漫的、渾濁的土黃色所籠罩！那不是雲，更像是被狂風從遙遠的地方捲起的、遮天蔽日的沙塵！在昏黃渾濁的光線中，無數黃豆大小的、堅硬冰冷的白色顆粒，如同密集的冰雹，又似粗糲的鹽粒，正被狂風裹挾著，瘋狂地砸落下來！
是冰雹！
不，比冰雹更小，更硬！是霰！
密集的霰粒砸在院中昨夜積存的淺水窪裡，濺起渾濁的水花；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密集如同炒豆般的爆響；砸在屋頂的瓦片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如同無數小錘敲擊的連綿脆響！更可怕的是狂風！它不再是昨夜裹挾雨水的鞭子，而是變成了咆哮的巨獸，捲起地上的殘枝敗葉、碎石塵土，在低空形成一道道渾濁的、旋轉的煙柱！院牆邊那株剛抽出嫩葉的杏樹，纖細的枝條在狂風中如同垂死掙扎的手臂般瘋狂抽打、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關門！” 阿寬一聲低吼，如同炸雷！他一個箭步衝到門口，高大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頂著狂風和劈頭蓋臉砸來的霰粒，雙臂肌肉虯結賁張，死死地抓住那兩扇厚重的舊木門板，用盡全身力氣向內猛地合攏！
“哐當！” 一聲巨響！
門板重重合攏，隔絕了外面飛沙走石、霰粒狂舞的恐怖景象。但狂風依舊不甘地從門縫、窗欞的縫隙中尖嘯著擠入，帶著刺骨的寒意和塵土的氣息，吹得堂屋內油燈殘存的灰燼徹底消散，吹得青禾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冰冷刺骨。密集的霰粒如同子彈般擊打在門板和窗欞上，發出持續不斷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噼啪爆響，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敵人正在瘋狂地撞擊著這脆弱的庇護所。
阿寬用肩膀死死頂住門板，後背抵在冰冷的門栓上，粗重地喘息著。古銅色的臉龐上濺滿了被風吹進來的泥點和細小的霰粒，幾道被尖銳冰粒劃出的細小血痕格外刺目。他透過門板的縫隙，死死盯著外面昏天黑地的景象，眼神里充滿了驚駭和一種不祥的預感。這絕不是尋常的倒春寒！
青禾撲到窗邊，用左手死死按住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幾欲破裂的舊桑皮窗紙。她透過窗紙的破洞，看向院中那隻粗陶缽。狂風捲起的沙塵和密集落下的霰粒，正無情地擊打著那幾片剛剛顯露出一絲微弱生機的紫色葉片！細小的冰粒砸在葉片上，留下一個個微小的凹痕，捲曲的葉緣在狂風中無助地顫抖著，剛剛收攏的傷口似乎又要被撕裂！
她的心揪緊了，右手傷處的劇痛彷彿也因為這揪心的一幕而變得更加尖銳。
這場突如其來的、狂暴的霰粒風暴，如同惡魔的狂舞，肆虐了足足小半個時辰。當那令人窒息的噼啪爆響聲終於漸漸稀疏、停歇時，門外的風聲也由尖利的咆哮變成了低沉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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