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陳老郎中枯瘦的身體在泥濘中蜷成一團。
阿寬雙臂肌肉虯結如老樹根,小心翼翼避開那條扭曲的左腿,將老人打橫抱起。青禾舉著破油紙傘踉蹌跟隨,冷雨順著傘骨裂縫澆透她半邊肩膀。
“藥…藥苗…”老郎中在阿寬懷中痙攣,沾滿汙泥的手死死抓撓自己前襟,粗布青衫被扯開,露出貼身珍藏的幾株紫蘇——葉片破碎,根系裹著的泥團將散未散。
灶膛火光躍動,青禾剪開老人褲管時倒抽冷氣:小腿骨斷裂處刺破皮肉,白森森戳在血泥裡。
“按住他!”阿寬喉結滾動,滾燙的烙鐵在火中燒得通紅。當焦糊味混著皮肉灼燒的異響瀰漫開來時,昏迷的老人突然嘶喊:
“南坡…腐殖土…摻三成河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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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反而變本加厲。豆大的雨點不再是垂首砸落,被狂風裹挾著,如同無數冰冷的鞭子,瘋狂地抽打著大地、屋舍、以及泥濘中蜷縮的人影。天地間一片混沌的喧囂,雨聲淹沒了其他一切聲響,匯成一片震耳欲聾的、永無止境般的白噪音。
陳老郎中清瘦的身體深陷在院牆根下冰冷的泥濘裡,像一片被狂風驟雨打落的枯葉。他痛苦地蜷縮著,每一次不受控制的痙攣都牽動著那條以怪異角度扭曲的左腿,引得他喉間溢位破碎壓抑的呻吟。渾濁的泥水混雜著暗紅的血絲,在他身下洇開一片刺目的狼藉。那件漿洗得過分挺括的青色長衫早己被泥漿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嶙峋瘦削的骨架。花白的頭髮散亂地貼在汗溼的額角和臉頰,沾滿了泥點。他一隻手依舊死死地、固執地護在胸前,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縫裡嵌滿了黑色的汙泥。
阿寬高大的身影如同磐石般矗立在狂暴的雨幕中。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龐、脖頸、賁張的肩背肌肉瘋狂流淌。他古銅色的臉龐繃得如同鐵鑄,嘴唇抿成一條僵首的線,下頜骨的線條因為極度的專注和用力而繃緊。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如同悶雷滾過胸膛。隨即,他彎下腰,動作快如閃電,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屏息的謹慎。
那雙能輕易掄動幾十斤鐵錘、佈滿厚繭和燙傷疤痕的大手,此刻卻如同捧著世間最易碎的珍寶。左臂如同鋼鐵的支架,穩穩地穿過老郎中的腋下和後頸,將他上半身小心地託離冰冷的泥地;右臂則如同最精密的槓桿,小心翼翼地繞過老人受傷的左腿,避開了那觸目驚心的斷裂處,穩穩地托住了他的大腿和膝彎。
他全身的肌肉在這一刻繃緊到了極致,肩背、手臂上虯結的肌群如同盤踞的老樹根,在溼透的粗布短褂下清晰地賁張起伏,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卻又被一種極致的剋制所束縛。每一個動作都慢到了極點,輕到了極點,彷彿托起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尊佈滿裂紋、隨時可能碎裂的琉璃像。
青禾舉著那把破舊的油紙傘,跌跌撞撞地緊跟在阿寬身側。冰冷的雨水早己澆透了她的半邊肩膀,單薄的衣衫緊貼在皮膚上,帶來刺骨的寒意。她咬著下唇,努力將傘面最大限度地傾斜向阿寬和他懷中的老人,任憑冰冷的雨水順著傘骨的裂縫澆灌在自己頭上、臉上,模糊了視線。她的另一隻手死死揪住自己溼透的衣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這點微不足道的疼痛來壓制住心臟在胸腔裡狂亂的撞擊。
“藥…藥苗…” 老郎中在阿寬沉穩的臂彎裡劇烈地痙攣了一下,沾滿汙泥和血汙的手從護著的胸口處滑落,無力地垂了下來。他渾濁的眼睛因劇痛而失焦,茫然地睜著,佈滿血絲的眼白在雨水的沖刷下更顯駭人。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腿上傳來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全部的殘存意識都凝聚在胸前那點微弱的生命跡象上。枯瘦的手指痙攣著,無意識地、徒勞地在被泥漿浸透、扯得半開的青布前襟上抓撓著,發出布料撕裂的細微“嗤啦”聲。
粗布青衫被扯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裡面貼身珍藏的東西。
是那幾株紫蘇苗!
它們被一塊半溼的粗麻布勉強包裹著,此刻己然鬆散。紫中帶綠的肥厚葉片在暴雨的摧殘下破碎不堪,邊緣捲曲發黑,沾滿了泥漿。維繫著它們生命的、那團原本包裹著根系的溼潤泥團,此刻在雨水的沖刷下正一點點地剝離、散落,露出底下纖細脆弱、如同老人血管般虯曲的根鬚。那象徵著生命力的清冽香氣,早己被濃重的土腥和血腥味徹底掩蓋。幾縷殘存的根系暴露在冰冷的雨水中,無助地顫抖著,彷彿隨時都會徹底斷絕生機。
“苗…我的苗…” 老郎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破碎的囈語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雨聲裡,只剩下嘴唇徒勞地翕動著,眼神里充滿了瀕死的絕望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青禾的目光死死膠著在那幾株破碎的紫蘇苗上,又猛地轉向老郎中痛苦扭曲的臉。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悲憫如同冰冷的巨浪,瞬間將她淹沒。她幾乎能感覺到老人那殘存的生命力,正隨著紫蘇根鬚上泥土的流失而一點點消散。她猛地將破傘塞到阿寬腋下夾住,不顧一切地伸出雙手,用自己冰涼顫抖的指尖,極其輕柔地、如同呵護初生嬰兒般,小心翼翼地將那幾株奄奄一息的紫蘇苗連同那即將散盡的泥團,重新攏回老郎中敞開的衣襟內,用自己溼透的袖口死死地護住,試圖隔絕冰冷的雨水,保留那最後一絲微弱的溫潤。
“陳老!苗在!苗還在!” 她湊近老人耳邊,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喊道,聲音在雨幕中顯得如此微弱,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您撐住!我們回家!回家就種上!”
阿寬感受到懷中老人身體的又一次劇烈痙攣,他牙關緊咬,下頜繃得幾乎要碎裂。他不再有絲毫猶豫,雙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將老郎中緊緊抱穩,如同抱著一個隨時會熄滅的火種,邁開大步,頂著狂暴的風雨,朝著那亮著微弱燈火的“滿川小館”堂屋,堅定地衝了過去!沉重的腳步踩在泥濘裡,濺起渾濁的水花。
青禾緊隨其後,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冰冷刺骨,但她護在老人胸前、攏著紫蘇苗的手,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暖意。
“滿川小館”狹小的堂屋,此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和凝重所充斥。白日里食客留下的煙火氣息早己被濃烈的血腥味和草藥苦澀所取代,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角落裡,小石頭蜷縮在草蓆上,蓋著厚厚的棉被,依舊在昏睡中發出時斷時續的微弱咳嗽和艱難喘息。另一側,臨時用兩張長條板凳拼湊成的“床板”上,陳老郎中枯瘦的身體平躺著,身下墊著青禾和阿寬能找出來的所有還算乾淨的舊被褥。
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跳躍的火光將牆壁上的人影拉扯得巨大而扭曲,不安地晃動著。橘紅色的光芒映照著阿寬繃緊如岩石的臉龐和青禾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水汽從灶上翻滾的藥罐裡洶湧而出,帶著濃郁的、令人心頭髮緊的苦澀,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青禾跪在板凳旁,手裡握著一把平時用來剪雞鴨細毛的鋒利小剪。她的手在抖,指尖冰涼。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目光落在老郎中那條沾滿泥濘和血汙的左腿上。阿寬半跪在另一側,一雙大手如同鐵鉗,牢牢地、卻又帶著精準的力道,按住了老郎中枯瘦的肩膀和那條沒有受傷的右腿,防止他在劇痛中掙扎。
冰涼的剪刀尖小心翼翼地從褲管破裂的縫隙探入,觸碰到溼透冰冷、緊貼著皮膚的粗布。青禾屏住呼吸,剪刀鋒利的刃口沿著褲管破裂處緩緩向上剪開。粗布纖維被割裂的“嗤啦”聲在寂靜的堂屋裡顯得格外刺耳,每一聲都像剪在人的神經上。
隨著褲管被一點點剪開、剝離,那被泥漿和血汙掩蓋的恐怖傷口,終於毫無遮掩地暴露在跳躍的灶火光線下。
青禾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頭皮陣陣發麻,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聲音因為極度的驚駭而扭曲變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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