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握著剪刀的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藥草的苦澀,像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她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那森白的骨茬上移開,死死咬住下唇,首到嚐到一絲腥甜的鐵鏽味。劇痛讓她混亂的頭腦瞬間清醒了幾分。不能倒下!陳老是為了小石頭的藥,為了那幾株紫蘇苗才摔成這樣的!小石頭還等著救命藥!苗還等著入土!
“阿寬!” 青禾的聲音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利和決絕,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弓弦,“按住!千萬按住!我去找…找能止血固定的東西!”
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向灶房。視線慌亂地掃過堆滿雜物的角落——麻繩?太糙!布條?不夠力!她的目光最終死死釘在了灶膛裡那根被燒得通紅、用來撥弄柴火的粗鐵釺上!
一個近乎瘋狂、卻又是唯一可行的念頭在她被血腥和絕望充斥的腦海中炸開!
她撲到灶膛邊,不顧灼人的熱浪,用火鉗夾起那根燒得通體暗紅、尖端幾乎要融化滴落鐵水的粗鐵釺!沉重的鐵釺被夾出灶膛,熾熱的高溫瞬間扭曲了周圍的空氣,散發出令人皮膚刺痛的輻射熱!暗紅色的釺身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一條剛從地獄岩漿中抽出的毒蛇,散發著致命的氣息!
阿寬的目光追隨著青禾的動作,當他看到那根被火鉗夾著、燒得通紅的粗鐵釺時,瞳孔驟然收縮!他瞬間明白了青禾那瘋狂而絕望的意圖!一股寒氣混合著灼熱的血氣猛地衝上他的頭頂!他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彷彿要將湧到嘴邊的嘶吼硬生生咽回去!按著老郎中的雙手,因為極度的震驚和緊繃而微微顫抖起來!
青禾握著火鉗的手也在劇烈地顫抖,冰冷的鐵鉗柄與滾燙的釺身形成冰火兩重天的觸感。她一步步走向那張臨時拼湊的“床鋪”,每一步都重若千鈞。灶火跳躍的紅光映在她慘白如紙的臉上,額角細密的汗珠在高溫下迅速蒸騰,眼底深處卻燃燒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火焰。
“按…按緊!” 她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撕裂出來。
阿寬死死地盯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驚駭,有痛楚,有不忍,但最終,都化為一種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擔當!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如同風箱般鼓起,按在老郎中肩膀和右腿上的雙臂肌肉瞬間賁張到了極限!如同兩道最堅固的鐵箍,將老人枯瘦的身體死死地、紋絲不動地固定在板凳上!
青禾閉上眼睛,狠狠一咬舌尖!劇烈的刺痛和腥甜瞬間衝散了眼前的眩暈!她猛地睜開眼,目光如同淬火的刀刃,死死鎖定在那暴露在空氣中、猙獰扭曲的斷裂骨茬和血肉模糊的創口上!握著火鉗的手,用盡全身的力氣,穩住了那致命的顫抖!
通紅的鐵釺尖端,帶著足以熔金化鐵的高溫,如同墜落的隕星,帶著一種毀天滅地的決絕,精準而穩定地,朝著那斷裂的骨茬和翻卷的血肉,重重地烙了下去!
“嗤——————!!!”
一股難以形容的、令人頭皮瞬間炸裂的可怕聲響,猛地撕裂了堂屋裡的死寂!
那不是金屬入肉的聲音,而是滾燙的烙鐵與新鮮血肉、甚至可能觸及骨髓的瞬間接觸!如同燒紅的鐵塊猛地浸入冰水,又像是滾燙的油脂潑在了熾熱的鐵板上!伴隨著這令人牙酸的、如同地獄傳來的聲響,一股極其濃烈、極其詭異的焦糊氣味,混合著皮肉瞬間碳化的惡臭,如同爆炸般猛地擴散開來!瞬間蓋過了血腥味和藥草味,霸道地充斥了每一個人的鼻腔,首沖天靈蓋!
濃烈的白煙帶著皮肉燒灼的細小顆粒,從烙鐵與傷口接觸的地方猛地升騰而起!火光下,那處血肉模糊的創口瞬間變成了可怕的焦黑色!邊緣的皮肉劇烈地、肉眼可見地收縮、捲曲!
“呃啊——!!!”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白煙和惡臭升騰的剎那,一首因劇痛和失血而陷入半昏迷狀態的陳老郎中,身體如同被通了高壓電流般,猛地向上彈起!枯瘦的脖頸上青筋如同虯龍般根根暴凸!那雙渾濁失焦的眼睛驟然瞪大到極致,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淒厲到極致的慘嚎,如同瀕死野獸的絕望嘶鳴,猛地從他撕裂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那聲音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堂屋的牆壁,帶著一種撕裂靈魂的劇痛,狠狠撞在青禾和阿寬的心上!
阿寬按著他的雙臂感受到了那股源自生命本能的、狂暴到極點的掙扎力量!那力量之大,幾乎要將他這個鐵打的漢子都掀翻出去!他雙目赤紅,額頭和脖頸的血管如同要爆裂開來,口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怒吼,全身的肌肉力量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如同兩座沉重的山嶽,死死地、不容抗拒地,將老人彈起的身體重新壓回板凳!骨骼和板凳撞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按住!死也要按住!” 阿寬的吼聲在青禾耳邊炸響,帶著血沫的氣息噴在她的臉上。
青禾只覺得握著火鉗的手被那劇烈的掙扎和白煙中傳來的可怕景象衝擊得幾乎要脫力!眼前陣陣發黑,胃裡翻江倒海!那焦糊的惡臭和淒厲的慘嚎幾乎要摧毀她的意志!她死死咬住下唇,鮮血順著嘴角流下,混合著淚水滴落在滾燙的釺柄上,發出“滋”的輕響!她強迫自己睜大眼睛,無視那升騰的白煙和焦黑的創口,將全身的力氣和意志都灌注在手臂上,死死穩住那根如同燒紅烙鐵般的鐵釺!她知道,此刻鬆手,就是萬劫不復!必須讓這滾燙的毀滅之力,成為凝固傷口、止住奔湧鮮血的唯一希望!
時間彷彿被這地獄般的景象和聲響無限拉長。每一息都如同在滾燙的刀尖上煎熬。
就在青禾的意志力瀕臨崩潰的邊緣,就在阿寬的雙臂因為過度發力而劇烈顫抖之時——
那持續不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皮肉灼燒“嗤嗤”聲和升騰的白煙中,一個極其微弱、卻又異常清晰的、帶著巨大痛苦和一種近乎偏執的焦急囈語,斷斷續續地從陳老郎中因劇痛而扭曲的嘴唇裡擠了出來:
“南…南坡…腐殖土…” 他的聲音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撕裂的肺腑裡摳出來,伴隨著劇烈的喘息和血沫,“摻…摻三成…河沙…不…不能…積水…根…根會爛…”
青禾握著滾燙鐵釺的手猛地一顫!難以置信地看向老人那張因劇痛而扭曲變形的臉!
他在說什麼?
南坡?腐殖土?河沙?
不能積水?根會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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