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散盡，青禾院裡的藥罐己翻騰起苦香。
小石頭蜷在草蓆上，小臉燒得通紅，每一次咳嗽都像要把單薄的胸腔震碎。
“阿寬…去請陳老…”青禾話音未落，門口藤杖己叩響青石板。
老郎中布鞋沾著露水，腰間葫蘆隨步伐晃盪。他枯瘦的手指搭上孩子滾燙的腕脈，指甲縫裡嵌著不知名的草屑。
“寒邪入肺。”他掀開藥箱，陳年木香混著辛辣藥氣瀰漫開來，“三碗水煎成一碗，子時喂服。”
青禾盯著掌心的藥包——那是阿寬打鐵半個月的工錢。
灶火映亮她眼底的水光時，院牆突然傳來重物墜地聲。
月光下，陳老郎中摔在泥濘裡，藥鋤深深楔入青石板縫隙。
“扶…扶老夫起來，”他喘息如破風箱，卻死死護住懷裡的紫蘇苗，
“這苗…比老命金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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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薄霧如同輕紗，尚未被初升的日頭完全扯散，慵懶地纏繞在滿川鎮低矮的屋簷、蜿蜒的溪流和金黃色的稻茬田上。空氣清冽，帶著一夜沉澱的草木清氣與泥土微腥，沁人心脾。然而，在“滿川小館”後頭那方小小的院落裡，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卻霸道地撕破了這份清新的寧靜——那是濃郁到化不開的苦澀藥香，帶著根莖泥土的腥氣和枝葉被熬煮後特有的沉鬱味道，正從一隻架在泥爐上的粗陶藥罐裡源源不斷地湧出。
陶罐黝黑，罐口氤氳著滾燙的白汽，發出沉悶而急促的“咕嘟咕嘟”聲。深褐色的藥汁在罐內翻滾，每一次沸騰都頂起厚厚的藥渣，又沉重地落下，濺起幾點滾燙的汁液，落在泥爐邊緣，“滋”地騰起一小縷青煙。
青禾蹲在泥爐旁，手裡攥著一塊半溼的舊布巾，眼神卻焦灼地穿透蒸騰的藥氣，死死盯著屋內。她身上還繫著沾了油汙的圍裙，頭髮有些凌亂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被汗水和藥罐的熱氣黏在額角，臉色是疲憊的蒼白，眼底佈滿了蛛網般的紅血絲。
堂屋角落那張鋪著草蓆的臨時床鋪上，小石頭蜷縮成一團小小的影子。他身上蓋著青禾和阿寬拼湊出來的最厚實的一床舊棉被，整個人卻像一片秋風裡瑟瑟發抖的枯葉。小小的身子裹在被子裡，依舊抑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著，每一次不受控制的劇烈咳嗽都如同驚雷炸響在這狹小的空間裡。那咳嗽聲乾澀、嘶啞，帶著一種令人心揪的破鑼音，彷彿要把那副單薄脆弱的胸腔徹底震碎，將裡面那點微弱的氣息都咳出來才罷休。咳嗽的間隙，是拉風箱般急促而艱難的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令人窒息的痰鳴。
孩子的小臉燒得通紅，像熟透的蝦子，嘴唇卻乾裂發白，起了幾道細小的血口子。濃密的睫毛被淚水濡溼，黏在緊閉的眼瞼上，即使在昏睡中，那兩道秀氣的眉毛也痛苦地緊鎖著，形成一個令人心碎的川字。汗水浸透了他額前的碎髮，一綹綹地貼在滾燙的皮膚上。
阿寬高大的身影沉默地立在床鋪邊，如同一尊凝固的鐵塔。他古銅色的臉龐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僵首的線，下頜骨的線條因為用力咬合而顯得格外分明。那雙平日裡沉穩如山、能輕易掄動鐵錘的大手，此刻卻無措地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著，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他看著草蓆上那小小一團痛苦掙扎的身影，眼神里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焦灼和一種近乎暴戾的無能為力。他幾次想伸出手去拍拍孩子，又怕自己粗手笨腳驚擾了孩子的昏睡，只能僵硬地站著，胸膛隨著小石頭艱難的喘息而劇烈起伏。
青禾猛地站起身，藥罐裡翻騰的苦澀氣息似乎也隨著她劇烈的動作猛地一窒。她幾步衝到門口，聲音因為焦灼和連日的疲憊而帶著撕裂般的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
“阿寬…不能再拖了！去…去請陳老！快……” 她的話音帶著哭腔，尾音顫抖著，尚未完全落下——
“篤，篤篤。”
三聲清晰而沉穩的叩擊聲，突兀地在寂靜的院門外響起。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如同石子投入滾沸的心湖，瞬間壓下了藥罐的咕嘟聲和小石頭痛苦的喘息。
青禾和阿寬同時猛地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院門。
薄霧繚繞的籬笆門外，不知何時己立著一個清瘦的身影。
正是陳老郎中。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漿洗得過分挺括的青色長衫，在晨霧中顯得有些單薄。花白的頭髮一絲不亂地束在頭頂，用那根磨得油亮的木簪固定著。鼻樑上架著那副小小的圓框水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的舊布鞋邊緣和長衫下襬，沾滿了清晨草地上的露水，洇出深色的水痕，在微光下閃著細碎的溼意。腰間那隻乾癟發黃的老葫蘆，隨著他站定的動作，還在微微晃盪著，發出輕微的、內部空蕩的悶響。
老秀才沒有言語，只是拄著那根光滑的藤杖，靜靜地站在門外。他的目光越過簡陋的籬笆，平靜地落在堂屋內草蓆上那個蜷縮顫抖的小小身影上，又掃了一眼蹲在泥爐旁、滿臉焦灼狼狽的青禾，最後在阿寬那張繃緊如岩石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青禾只覺得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猛地衝上喉頭，堵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幾乎是踉蹌著撲到院門前，手忙腳亂地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柴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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