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稚童啟蒙費思量
＞初秋的滿川鎮被金黃的稻浪淹沒。
＞青禾蹲在溪邊清洗新收的蘿蔔，水波映出她眉間化不開的愁緒——小石頭盯著鄰家孩子背書包的身影，眼裡的渴望像尖刺扎進她心裡。
＞“阿姐，書…是什麼味道的？”孩子摩挲著沙地上歪扭的劃痕，指尖沾滿河泥。
＞那夜油燈耗盡了最後半寸棉芯，青禾用燒焦的柳枝在灶灰裡演算：
＞束脩、筆墨、紙箋…每道數字都像勒緊脖頸的麻繩。
＞晨光刺破窗紙時，阿寬沉默地將一物放在磨刀石旁——
＞那是塊刨光的杉木板，上面用燒紅的鐵籤烙出方正的“天地人”。
＞青禾指尖撫過微燙的刻痕，忽然聽見院外傳來蒼老的咳嗽聲。
＞拄著藤杖的老秀才站在籬笆外，衣襟沾著夜露：
＞“聽說…有人想用灶灰教娃娃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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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風掠過滿川鎮層層疊疊的梯田，捲起一片片沉甸甸的金黃。稻穗低垂，飽滿的穀粒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潤的光澤，空氣裡瀰漫著穀物成熟時特有的、乾燥而甜暖的馨香，混合著泥土被曬透的氣息。整個鎮子彷彿被浸泡在一缸巨大的、溫暖的米酒裡，到處是彎腰收割的身影，鐮刀劃過稻稈的“嚓嚓”聲此起彼伏，伴隨著農人們粗聲大氣的吆喝和偶爾爆發出的、充滿豐收喜悅的爽朗笑聲。打穀場上，連枷揮動，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嘭嘭”聲，金黃的穀粒如同碎金，從揚起的稻穗中簌簌落下，堆積成小山。
這是滿川鎮一年中最豐饒、也最喧騰的時節。汗水浸透了男人們敞開的粗布褂子，在古銅色的脊背上畫出深色的地圖；女人們裹著頭巾，手腳麻利地捆紮著沉甸甸的稻把，臉頰被陽光和喜悅蒸騰得紅撲撲。連空氣中飛舞的細小塵埃，似乎都沾染了富足的金色。
青禾揹著沉甸甸的竹筐，沿著田埂走向鎮子邊的小溪。竹筐裡是剛從自家小菜園裡拔出的水靈蘿蔔，還帶著新鮮的泥土氣息。她走過喧鬧的打穀場，走過瀰漫著新米清香的碾坊，卻覺得那些喧騰和豐收的喜悅，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無形的屏障，無法真正抵達她的心底。
她眉宇間鎖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愁緒，如同晴朗秋日裡一片固執不散的陰雲。
溪水潺潺，清澈見底，映著岸邊搖曳的蘆葦和湛藍高遠的秋空。青禾在溪邊一塊平坦的大青石旁蹲下，將竹筐放下，拿出蘿蔔，浸入冰涼的溪水中。蘿蔔表皮粗糙，帶著泥土的褐色，在清澈的水流沖刷下，漸漸顯露出內裡瑩潤的白。她機械地搓洗著，指尖感受著蘿蔔皮上微小的凸起和溪水的沁涼。
溪水倒映著她低垂的臉龐。柳眉微蹙，清澈的眼眸裡盛滿了化不開的憂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這愁緒並非源於生計——得益於“滿川小館”的日漸紅火，她和阿寬、小石頭的日子己不再像初來時那般捉襟見肘。讓她心神不寧的，是那個蹲在溪流上游不遠處的小小身影。
小石頭正蹲在溪邊的淺水處，小小的身子蜷縮著，像一顆被風吹落在水邊的石子。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興致勃勃地翻找石頭下的小螃蟹，也沒有撩水嬉戲。他只是呆呆地望著溪水的下游方向。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隔著一片蘆葦蕩，鄰家的孩子水生正揹著一個嶄新的、靛藍色粗布縫製的書包，蹦蹦跳跳地沿著田埂往鎮西頭走。水生比小石頭大不了兩歲，此刻挺著小胸脯，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莊重和雀躍的神情。他要去的地方，是鎮上唯一的“學館”——張老秀才那間光線昏暗、常年飄散著墨香和舊書紙黴味的屋子。
小石頭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線牢牢拴在了那個靛藍色的書包上，一路追隨著，首到水生的身影消失在金黃色的稻田深處。他小小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純粹到令人心碎的渴望。那渴望如此濃烈，如此不加掩飾，像兩簇灼熱的火焰，穿透了溪水的涼意和豐收的喧囂，首首地刺進青禾的心裡，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孩子安靜地低下頭，小小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溼潤的沙地上劃拉著。他畫不出任何成型的圖案，只是在細軟的沙泥上留下了一道道歪歪扭扭、深淺不一的痕跡，指尖很快沾滿了溼漉漉的河泥。他畫得很慢，很用力，彷彿要將某種無法言說的東西，深深地刻進這流動的沙地裡。
過了許久，久到青禾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一個極輕、帶著怯懦和無限嚮往的聲音，如同羽毛般飄了過來，輕輕拂過青禾的耳膜：
“阿姐……” 小石頭沒有抬頭，目光依舊膠著在沙地上那些不成形的劃痕上，聲音輕得幾乎要被潺潺的水聲淹沒，“書……書是什麼味道的？”
青禾搓洗蘿蔔的手猛地頓住。
冰冷的溪水順著她的手腕流下，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她看著小石頭沾滿泥汙的手指，看著沙地上那些徒勞的劃痕，看著孩子低垂的脖頸上細軟的絨毛在陽光下閃著微光。那句稚嫩的問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她心口上反覆地鋸磨。
書是什麼味道的？
是墨的苦香？是紙張的陳舊？是夫子戒尺落在掌心火辣辣的痛？還是一個遙遠得如同星辰般、關於“不一樣的人生”的縹緲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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