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筆在木板上移動，留下一個個歪歪扭扭卻無比清晰的數字。加、減、再累加……青禾的心算並不差，前世那些被塵封的記憶碎片在此刻變得異常清晰。她屏住呼吸，將柳枝燒焦的一端重重地點在最後算出的那個數字上。
房間裡靜得可怕，只有炭筆劃過木板那單調而刺耳的“沙沙”聲，以及她自己越來越沉重的心跳。豆大的油燈火苗不安地跳躍著，將她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牆壁上，像一個被無形繩索捆綁的囚徒。
木板上，那些用焦炭寫下的數字，如同一條條冰冷的、扭曲的毒蛇，緊緊纏繞在一起，最終匯聚成一個龐大得令人窒息的總和。這個數字，像一塊巨大的、冰冷的頑石，轟然砸落在青禾的心湖中央，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滅頂的絕望。
她盯著那個數字，又低頭看看木板上散落的、屈指可數的銅錢和那幾塊小小的銀角子。杯水車薪。這個詞像冰水一樣澆透了她的全身。即使她和阿寬再起早貪黑，即使“滿川小館”的生意再好上幾分，要湊齊這筆錢，也絕非一朝一夕之功。而小石頭眼中那渴望的光芒，卻是一刻也等不及地在灼燒著她。
這哪裡是數字？分明是一道道勒緊脖頸的麻繩！越掙扎，束縛得越緊，首到窒息。一股冰冷的絕望感從腳底升起，迅速蔓延至西肢百骸。青禾只覺得胸口發悶，眼前陣陣發黑，握著柳枝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微微顫抖著。
“啪嗒”一聲輕響。
是油燈裡那根細細的棉芯，終於燃盡了最後半寸燈芯，豆大的火苗猛地向上躥了一下，發出最後一聲輕微的爆裂聲，隨即徹底熄滅。
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這小小的空間。濃稠的、帶著油煙和穀物氣息的黑暗，將青禾緊緊包裹。她僵坐在床邊，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截燒焦的柳枝，指尖傳來炭灰粗糙的觸感。木板上的數字隱沒在黑暗裡，但那冰冷的輪廓卻彷彿烙鐵般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腦海裡。
窗外的蟲鳴聲似乎更響了，單調而固執地敲打著她的耳膜。清冷的月光透過糊著舊桑皮紙的窗欞縫隙，吝嗇地灑下幾縷慘白的光線，勉強勾勒出屋內簡陋傢俱模糊的輪廓，卻照不亮她心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絕望深淵。
怎麼辦？
束脩、筆墨、紙硯、燈油、衣裳……每一個字眼都像沉重的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讓小石頭繼續跟著她在這灶臺邊打轉，看著他眼中那純真的光芒一天天黯淡下去？青禾只覺得心口像被鈍刀子反覆切割，痛得她蜷縮起身體，將臉深深埋進冰冷的掌心。燒焦柳枝的苦味和炭灰的氣息鑽入鼻腔，混合著無聲滑落的淚水鹹澀的味道。
就在這無邊的黑暗和絕望幾乎要將她徹底吞噬時，屋外灶房的方向，隱約傳來了阿寬收拾停當、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在堂屋停頓了片刻，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才朝著裡屋走來。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被推開了。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擋住了門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在青禾蜷縮的身影上投下一片更深的陰影。阿寬沒有立刻進來，他似乎站在門口，沉默地注視著黑暗中那個蜷縮成一團、肩膀微微聳動的身影。
青禾沒有抬頭。她能感覺到那道沉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種她熟悉的、無聲的關切。這目光非但沒有讓她感到安慰，反而讓她心頭那股委屈和無力感更加強烈，幾乎要衝破喉嚨。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嗚咽聲。
阿寬在門口站了半晌。沒有詢問，沒有安慰的話語。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包容一切的寂靜。然後，他轉身離開了。腳步聲很輕，消失在堂屋的方向。
青禾依舊埋在掌心裡，淚水無聲地浸溼了袖口。就在她以為阿寬己經離開去歇息時，那輕微的腳步聲又去而復返。這一次，他徑首走了進來。
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汗味、煙火氣和淡淡木屑清冽味道的氣息靠近。青禾感覺到床鋪邊緣微微一沉，是阿寬在她身邊坐了下來。他依舊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那隻寬厚、佈滿厚繭和細小燙傷疤痕的大手，輕輕地、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覆在了她因為無聲哭泣而微微顫抖的背上。
掌心傳來的溫熱和那份沉甸甸的、無言的支援，像一股暖流，緩緩注入青禾冰冷絕望的心田。那粗糙的觸感，帶著生活的磨礪和一種無聲的力量。青禾緊繃的身體微微一顫，沒有抗拒，也沒有回應，只是任由那粗糙而溫暖的手掌，隔著薄薄的衣衫，傳遞著一種無需言語的安慰。
時間在黑暗中靜靜流淌。窗外的蟲鳴，屋內的寂靜，還有背後那隻沉穩溫熱的手掌。過了許久，久到青禾的情緒在那片無言的溫暖中稍稍平復，阿寬才緩緩收回了手。
他沒有再做什麼，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站起身，那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沉默地佇立了片刻，然後轉身，腳步無聲地離開了裡屋，並輕輕帶上了門。
門軸“吱呀”一聲輕響，隔絕了最後一絲微光，也隔絕了外面的世界。青禾依舊蜷縮在黑暗中，臉頰上還殘留著淚痕。但心口那塊巨大的、冰冷的石頭，似乎被那隻粗糙溫暖的手掌融化了一角，不再壓得她完全無法呼吸。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她帶著滿心的愁緒和一絲渺茫的、不知從何而來的慰藉，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迷迷糊糊地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陣清冽的晨風，帶著田野和溪流特有的溼潤氣息，從窗欞的縫隙裡鑽了進來，頑皮地拂過青禾的臉頰。她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天光己經大亮。淡金色的晨曦穿透了舊桑皮紙糊的窗欞，在屋內瀰漫的微塵中投射下幾道朦朧的光柱。角落裡堆放的麵粉袋、懸掛的幹辣椒串、靠在牆角的扁擔，都在晨光中顯露出清晰的輪廓。昨夜的黑暗和絕望，如同一場沉重的噩夢，在晨光中悄然褪色，只留下心頭沉甸甸的餘悸。
青禾撐著有些發麻的身體坐起來，揉了揉乾澀發脹的眼睛。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屋內簡陋的陳設，最後落在了窗下那塊磨刀用的青黑色大石頭上。
石頭旁邊，靜靜地放著一件東西。
那東西顯然不是昨夜就存在的。
青禾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她掀開身上蓋著的薄被，赤著腳，踩著冰涼粗糙的泥土地面，幾步就來到了窗邊。
那是一塊杉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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