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錢銀子。
這不僅僅是一個數字。這是阿寬赤裸著精壯的上身，在灼熱的鐵匠鋪裡，對著燒得通紅的鐵塊，掄起幾十斤重的鐵錘，揮汗如雨整整半個月的工錢！每一錘落下，火星西濺，汗水砸在滾燙的鐵砧上瞬間蒸騰成白汽，古銅色的皮膚在爐火的映照下油亮發光，手臂和背脊的肌肉如同岩石般虯結賁張。那些叮叮噹噹、日夜不休的敲打聲，那些被火星燙出的細小疤痕，那些浸透了汗水的銅板……如今，都化作了她掌心裡這包沉甸甸的、散發著苦澀氣息的藥草。
還記得那天，老秀才那句關於“灶灰教字”的犀利問話帶來的窘迫和心酸，如同冰冷的潮水般重新湧上心頭。為了小石頭的束脩，她曾在油燈下耗盡燈芯，用燒焦的柳枝在灶灰裡演算，每一道數字都勒緊她的脖頸。而此刻，為了孩子的命，這勒緊的繩索驟然又收緊了幾圈，幾乎要將她徹底絞殺。
一股腥甜猛地衝上喉頭。青禾死死咬住下唇內側的軟肉，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那口翻湧的氣血壓了回去。口腔裡瀰漫開濃重的鐵鏽味。她攥著藥包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微微顫抖著，桑皮紙被捏得窸窣作響。
她不敢抬頭去看老秀才那雙平靜無波、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更不敢去看身邊阿寬此刻的神情。她能感覺到阿寬那高大身影投下的、沉甸甸的陰影籠罩著自己。那沉默如同實質的山嶽，壓得她喘不過氣。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息都長得像一個世紀。堂屋裡只剩下藥罐裡藥汁翻滾的單調咕嘟聲，和小石頭時斷時續、令人揪心的微弱喘息。
終於，青禾極其緩慢地、如同生鏽的機械般，鬆開了緊攥藥包的一隻手。那隻手顫抖著，摸索著探向自己腰間那條洗得發白的粗布腰帶。指尖冰涼，帶著細微的痙攣，在腰帶的夾層裡笨拙地掏摸著。
她的動作很慢，很艱難。每一個細微的摸索都牽扯著緊繃的神經。指尖終於觸碰到幾枚帶著體溫的、冰涼堅硬的東西——是她小心縫在腰帶夾層裡、預備應急的幾枚銅錢和一塊小小的碎銀角子。
她將它們全部掏了出來，攤開在同樣微微顫抖的掌心。幾枚磨損得邊緣發亮的銅錢，一塊只有指甲蓋大小、成色黯淡的碎銀角子。在晨光熹微的堂屋裡，這點微薄的金屬光澤顯得如此黯淡而可憐。
這點錢，連藥錢的零頭都不夠。
巨大的羞恥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她的臉頰火辣辣地燒了起來，一首燒到耳根。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握著那點可憐錢幣的手，抖得更加厲害。
“先…先生……” 她的聲音乾澀嘶啞，破碎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砂礫在喉嚨裡摩擦，“這些……先……剩下的……我們……一定儘快……”
後面的話，被巨大的哽咽堵在喉嚨裡，再也說不出來。滾燙的淚水再也無法抑制，洶湧地衝出眼眶，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她攤開的掌心，砸在那幾枚冰冷的銅錢和碎銀上，濺起微小的水花，又迅速洇開，留下深色的溼痕。
就在這時，一隻寬厚、佈滿厚繭和細小燙傷疤痕的大手，堅定而沉穩地伸了過來，覆在了青禾那隻攤開著錢幣、沾滿淚水的手上。
是阿寬。
他沒有看青禾，也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隻粗糙有力的大手，極其輕柔地、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將青禾冰涼顫抖的手指連同那幾枚可憐的銅錢和碎銀，一起合攏，包裹在他溫熱寬厚的掌心之中。
然後，他另一隻手伸進自己洗得發白、沾著鐵灰和汗漬的粗布短褂懷裡，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個用舊藍布層層包裹的、沉甸甸的小布包。
布包被小心翼翼地一層層開啟。裡面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銅錢串，用麻繩穿得緊緊的。最上面，赫然是兩塊成色尚可、約莫一兩重的銀錠子！那銀錠在晨光下反射著溫潤而沉甸的光芒，與青禾掌心裡那點可憐的散碎銅錢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青禾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阿寬。他古銅色的臉龐依舊繃得緊緊的，嘴唇緊抿，下頜線繃得像岩石。他沒有看青禾，只是沉默地將那兩塊銀錠和幾串沉甸甸的銅錢，輕輕放在老秀才身旁那張唯一的、被磨得油亮的舊方桌上。
“啪嗒。” 銀錠落在桌面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敲在青禾的心上。
那是阿寬的血汗，是他一錘一錘從滾燙的鐵塊裡敲打出來的生計！是他預備著攢起來，或許是為了小館的修補，或許是為了冬天的柴薪，或許……是為了那塊烙著“天地人”的杉木板之後，更長遠的東西……
而現在，為了小石頭滾燙的額頭和艱難的喘息，為了那一包散發著苦澀氣息的救命藥草，他沉默地、毫不猶豫地，將它們全部拿了出來，放在了這張破舊的方桌上。
阿寬依舊沉默著。他只是將那些銅錢串也解開，將裡面的銅錢一枚枚仔細地數出來，連同那兩塊銀錠，一起推到老秀才面前。他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枚銅錢落在桌面都發出清脆的微響。數完了，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老秀才，那眼神里沒有任何祈求，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如同山嶽般不可動搖的擔當。
老秀才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在阿寬沉默地拿出銀錢、一枚枚仔細清點的過程中，終於微微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堆代表著沉重付出的錢幣，目光又在阿寬那張佈滿汗漬和煙火氣、寫滿沉默堅韌的臉上停留了一瞬，最後掃過青禾臉上未乾的淚痕和手中緊攥的藥包。
那副小小的圓框水晶眼鏡片，反射著跳躍的晨光，讓人看不清他眼底深處的情緒。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也沒有去碰桌上的錢。只是微微頷首，拄起藤杖，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向院門。那深褐色的舊藥箱隨著他的步伐，在他清瘦的背上輕輕晃動著，腰間乾癟的葫蘆也發出輕微的悶響。他推開柴門，青色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門外尚未散盡的薄霧之中，消失不見。
彷彿他來此一趟，只是為了放下那包救命的藥，帶走一個沉重的承諾，留下滿室複雜的藥香和沉甸甸的寂靜。
青禾的目光，從院門口消失的背影，緩緩移回到桌上那堆刺目的銀錢上。那兩塊銀錠，如同兩座冰冷的小山，壓得她喘不過氣。她猛地轉向阿寬，嘴唇翕動著，想要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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