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的右手傷處在那晚的冰冷溼布包裹和隨後的操勞下，終究還是發炎了。傷口周圍紅腫發燙，陣陣跳痛順著胳膊向上蔓延，牽動著太陽穴也跟著突突首跳。每一次給小石頭換額頭布巾、給陳老郎中腿上的草藥泥加敷、甚至是艱難地用左手生火做飯，那鑽心的疼痛都讓她冷汗涔涔，眼前陣陣發黑。阿寬看在眼裡，沉默地將更多更重的活計攬在自己身上。他天不亮就出門，去更遠的山澗尋找尚未乾涸的溪流取水，肩頭的水桶壓得他脊背微彎；他劈柴的力道更大，彷彿要將心中的焦慮和無力都發洩在那些乾硬的木柴上；他守在陳老郎中身邊的時間也更長，沉默地更換藥泥，擦拭老人乾裂的嘴唇。
小石頭的燒在服下第二劑藥後終於艱難地退了下去，但咳嗽卻如同附骨之蛆，纏綿不去。孩子的臉色依舊蒼白，精神萎靡，常常昏睡。偶爾醒來，那雙黑葡萄般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靈動，帶著大病初癒的疲憊和對這沉悶天氣的不適，茫然地望著低矮的屋頂。
陳老郎中的情況更為兇險。腿傷帶來的高熱和炎症如同陰險的毒蛇，反覆撕咬著老人殘存的生命力。他時而陷入深沉的昏迷，時而因劇痛在昏睡中發出無意識的呻吟。那條敷著厚厚藥泥的傷腿，在悶熱潮溼的環境下，散發出的草藥混合著腐壞的氣息更加濃烈刺鼻。阿寬和青禾輪流守著他，用涼水擦拭他滾燙的額頭和身體，喂他喝下極少量用最後一點存糧熬出的稀薄米湯。每一次看到老人枯槁的面容和微弱起伏的胸膛，青禾的心都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而那隻牆角陶缽裡的紫蘇苗，在霰粒的摧殘和連日陰霾悶熱的折磨下，僅存的兩片葉子徹底枯萎捲曲，變成了毫無生機的深褐色，軟塌塌地伏在同樣乾涸板結的泥土上，如同兩片被遺棄的枯蝶翅膀。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之光，似乎也熄滅了。
這令人窒息的沉悶和無雨，像一把緩慢收緊的絞索，勒緊了整個滿川鎮的咽喉。
最先發出警訊的，是鎮東頭的老井。
那口滋養了滿川鎮幾代人的深井，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天天下降。井繩需要放得越來越長，打上來的水也愈發渾濁，帶著一股濃重的土腥氣。取水的隊伍從清晨排到日暮，桶與桶碰撞的叮噹聲裡，夾雜著越來越頻繁的爭執和婦人們壓抑的啜泣。
“見底了！快見底了！” 一個沙啞帶著哭腔的聲音在某天清晨尖利地劃破了鎮子的死寂，“王三家的！你多舀了半瓢！後面還排著隊呢！”
“放屁！這渾湯子也叫水？我娃兒都渴得哭不出聲了！” 另一個粗嘎的聲音立刻吼了回去，帶著絕望的暴戾。
推搡聲，木桶翻倒的哐當聲，孩子的哭嚎聲，瞬間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悶，也撕開了災難猙獰的一角。
恐慌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整個鎮子。
青禾站在“滿川小館”的門口，手裡拎著那隻幾乎空了的木桶，看著遠處井臺邊混亂推搡的人群，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衝頭頂。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裡繫著一個同樣乾癟的水囊，裡面是阿寬天不亮去更遠的山澗，排了足足兩個時辰隊才搶回來的小半囊渾濁泥水。這點水，要熬藥，要煮飯，要照顧兩個病人……她甚至不敢痛快地喝上一口潤潤幹得冒煙的喉嚨。
乾旱的魔爪，終於徹底扼住了這片土地的命脈。
當老井徹底乾涸，只剩下黑洞洞的井口和井壁上深色的水痕時，絕望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人們開始瘋狂地湧向鎮子周圍大大小小的溪流和水窪。
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讓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冰窟。
曾經清澈歡快、環繞著滿川鎮流淌的溪流，此刻只剩下一條條寬闊而醜陋的河床。河床上裸露著大片大片灰白色、被烈日曬得滾燙龜裂的淤泥，裂縫如同大地的傷疤，猙獰地縱橫交錯。只有河床最低窪的中心處，還殘留著幾灘渾濁不堪、泛著綠沫的死水，散發著濃烈的腥臭。水窪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前來取水的人。桶、瓢、瓦罐、甚至雙手，都伸向那點汙濁的水源。渾濁的水被攪動起來，更加汙穢不堪。
“我的！這是我先佔的地方！”
“滾開！這水塘是我們李家坳的！”
爭吵、謾罵、甚至推搡打鬥，在每一個殘存的水窪邊上演。昔日和睦的鄰里，為了半瓢渾濁的泥水，爭得面紅耳赤，眼露兇光。孩子們驚恐的哭喊聲在焦灼的人群中顯得格外微弱。
青禾跟著阿寬，也來到一處較大的水窪邊。眼前的景象讓她胃裡一陣翻騰。渾濁發綠的水面上漂浮著枯枝敗葉、死魚翻白的肚皮和不知名的穢物，蚊蟲在水面低飛盤旋。取水的人們赤著腳，踩在粘稠滑膩的爛泥裡，將瓦罐沉入那令人作嘔的水中。阿寬眉頭緊鎖，古銅色的臉龐繃得緊緊的。他撥開前面一個爭搶的漢子，不顧對方憤怒的瞪視，將自己的木桶沉入水窪邊緣稍淺的地方——那裡的水相對不那麼汙濁。即便如此，打上來的水依舊渾濁得如同泥漿，沉底後能看到明顯的泥沙和雜質。
“這水……” 青禾看著桶底沉澱的泥沙，喉嚨乾澀發緊。
“澄一澄，燒開了，湊合用。” 阿寬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認命的沉重。他提起沉重的木桶，轉身走向來路。高大的背影在龜裂的河床和絕望的人群映襯下，顯得異常沉重而疲憊。
水，成了懸在每個人頭頂的利劍。而更大的災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滿川鎮賴以生存的田野上無聲地蔓延、肆虐。
青禾跟著芸娘，沿著田埂走向自家的菜園。腳下的土地堅硬而滾燙，踩上去發出乾澀的“噗噗”聲。空氣中瀰漫著塵土被烈日烘烤後的焦灼氣息，吸進肺裡都帶著灼痛感。
眼前的景象，讓青禾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墜入了無底冰窟。
曾經綠意盎然、生機勃勃的菜園，此刻己是一片觸目驚心的枯黃敗落！前些日子還水靈飽滿的蘿蔔葉子，此刻如同被火燎過一般，捲曲、焦黃，軟塌塌地倒伏在同樣乾裂開縫的泥土上。翠綠的蔥苗失去了所有水分，變得乾癟灰白，一碰就碎成粉末。就連最耐旱的幾畦韭菜，也失去了油亮的光澤，葉片尖端焦枯捲曲，透著一股垂死的灰敗。園子角落那幾棵原本掛著小果的番茄秧，更是徹底枯萎，乾癟發黑的果實如同風乾的骷髏頭，掛在同樣枯黑的枝幹上，在灼熱的空氣中微微晃動。整個菜園瀰漫著一股植物被活活曬死、蒸乾的、帶著絕望氣息的焦糊味。
“完了…全完了…” 芸娘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嘶啞的氣音。她佝僂著背，蹲在一株徹底枯死的茄秧旁，伸出枯瘦顫抖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焦黑的葉片。葉片瞬間碎裂，化作齏粉，從她指縫間簌簌落下。一滴渾濁的淚水，順著她佈滿深刻皺紋的臉頰滾落，砸在滾燙龜裂的泥土上，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個深色的、轉瞬即逝的小圓點。
青禾站在田埂上，只覺得腳下滾燙的土地傳來的熱力，幾乎要將她烤乾。她環顧西周。目光所及之處，皆是同樣的景象——枯黃！焦褐！龜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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