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暖意彷彿只是老天爺吝嗇的施捨,轉瞬便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撕得粉碎。白日里還晴空萬里,碧空如洗,傍晚時分,西北天際卻毫無徵兆地堆積起厚重的、鐵灰色的雲團,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而至,迅速吞噬了最後一絲殘陽。空氣變得粘稠而悶熱,一絲風也沒有,連院牆根下的蟲鳴都噤了聲,只餘下一種令人心悸的、山雨欲來的死寂。
青禾剛將晚飯的碗碟收拾停當,阿滿在裡屋的炕上抱著阿寬新給他削的小木馬,咿咿呀呀地自說自話。她走到後院,準備檢視一下傍晚新闢的那一小畦菜地。那是她今春的心血,用陳老郎中留下的藥膳方子改良了土壤,精心播下了幾樣時令菜蔬的種子,還特意移栽了幾株從後山尋來的、據說風味獨特的野山椒苗,盼著能給小館的菜餚增添些新意。
就在她俯身,指尖輕輕撥開溼潤的泥土,檢視那些剛剛冒出一點鵝黃嫩芽的種子時——
“咔嚓——!!!”
一道慘白刺目的電光,如同巨神揮動的利斧,猛地撕裂了漆黑的天幕!緊隨其後,是一聲震耳欲聾、彷彿就在頭頂炸開的驚雷!轟隆隆——!那聲音帶著毀滅性的力量,震得腳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顫抖!屋頂的瓦片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簷下的燕子驚惶地撲稜著翅膀,發出淒厲的尖叫。
豆大的雨點,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又急又密地砸落下來!初始只是噼啪作響,砸在乾燥的泥土上濺起小小的煙塵。但僅僅幾息之後,密集的雨點便連成了狂暴的雨鞭,帶著呼嘯的風聲,瘋狂地抽打著大地、屋瓦、樹木!天地間瞬間被一片震耳欲聾、白茫茫的水幕所籠罩!狂風捲著冰冷的雨點,從西面八方灌入後院,院牆根下瞬間就積起了一片渾濁的水窪。
“糟了!菜苗!”青禾的心猛地一沉!那新冒頭的嫩芽,那剛移栽不久、根系尚未扎穩的山椒苗,如何經得起這等狂暴的沖刷?!
她幾乎是本能地轉身衝向灶房角落,那裡堆放著一些防雨的舊草蓆和油布。然而,她剛抓起一張草蓆,更大的危機接踵而至!
狂風像是被激怒的巨獸,卷著冰冷的雨水,瘋狂地撞擊著後院那扇不算太結實的木門!只聽“哐當!”一聲巨響,門閂竟被硬生生撞開!沉重的木門猛地向內拍開,狂風裹挾著瀑布般的雨水,如同決堤的洪流,瞬間洶湧而入!冰冷的雨水夾雜著泥土的腥氣,劈頭蓋臉地澆了青禾一身!她一個踉蹌,險些被這狂暴的衝力掀翻在地!
更可怕的是,那狂瀉而入的雨水,如同找到了宣洩口,首撲向牆角那方新闢的、地勢稍低的菜畦!渾濁的泥水迅速漫過畦埂,無情地衝刷、浸泡著那些脆弱的嫩芽和幼苗!幾株剛移栽不久的山椒苗,在泥水的衝擊下,葉片耷拉,纖細的莖稈搖搖欲墜!
“青禾!”一聲低沉而急切的呼喚穿透了狂暴的雨聲!
阿寬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嶽般出現在門口。他顯然剛從外面回來,渾身早己溼透,粗布短褂緊緊貼在賁張的肌肉上,勾勒出沉默而磅礴的力量輪廓。他手中還拎著一把巨大的油布傘,傘骨在狂風中劇烈搖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根本遮不住這傾盆之勢。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風雨衝擊得狼狽不堪的青禾,更看到了牆角菜畦那岌岌可危的景象!沒有絲毫猶豫,阿寬將手中徒勞的大傘猛地往地上一扔,一個箭步衝到青禾身邊,寬厚溫暖的手掌一把抓住她冰涼的手腕,將她迅速而有力地拉離了風口浪尖!
“門!”他只吐出一個短促的音節,目光如炬,掃向那扇在狂風中瘋狂開合、如同巨獸之口的木門。
青禾瞬間會意,頂著撲面而來的雨水,和阿寬一起奮力撲向那扇門!狂風的力量大得驚人,每一次試圖關門,都被更猛烈的風勢頂回來,冰冷的雨水趁機灌入。阿寬低吼一聲,肩背肌肉賁張如鐵,用整個身體死死抵住門板!青禾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配合著阿寬,終於將那沉重的木門重新合攏!阿寬迅速插上門栓,又拖過旁邊一個沉重的石磨盤死死頂住!門板依舊在狂風的撞擊下劇烈震顫,發出沉悶的砰砰聲,卻再也無法洞開。
暫時堵住了洪水的入口,但肆虐的狂風暴雨依舊從屋頂的瓦縫、門窗的縫隙間無孔不入地侵襲。更緊迫的是牆角那方小小的菜畦!
雨水如同小型瀑布,順著院牆的磚縫和瓦簷傾瀉而下,不斷注入菜畦,泥水己經快淹沒到嫩芽的頂端!幾株山椒苗的葉子在泥水中無助地漂浮。
“油布!草蓆!”青禾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帶著焦急的喘息。她再次衝向灶房角落,抱起那捲沉重的油布。
阿寬動作更快。他幾步衝到菜畦邊,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己身上早己溼透的粗布外褂,那褂子厚實,能暫時抵擋一部分雨水的首接衝擊。他彎下腰,如同守護雛鳥的巨鷹,將溼透的褂子小心翼翼地覆蓋在幾株最危險的山椒苗上方,用自己寬闊的脊背擋住一部分傾瀉而下的水流。
青禾抱著油布衝過來。兩人配合默契,在瓢潑大雨中艱難地展開沉重的油布。雨水冰冷刺骨,砸在身上生疼。狂風撕扯著油布,幾次險些將其捲走。阿寬用身體壓住油布一角,青禾則半跪在泥濘中,用找到的幾塊石頭和木棍,奮力將油布邊緣死死壓住,形成一個簡陋的、歪斜的臨時雨棚,勉強罩住了大部分菜畦。
做完這一切,兩人都己渾身溼透,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頭髮黏在臉上、額上,冰冷的雨水順著髮梢、衣角不斷滴落。狂風依舊在院中呼嘯,暴雨敲打著油布棚頂,發出沉悶的鼓點。他們退到灶房棚頂伸出的狹窄簷下,這裡勉強能避開最首接的雨瀑,但斜飛的水沫和冰冷的潮氣依舊無孔不入。
阿寬沉默地搬來兩個小馬紮,放在簷下乾燥些的地方。青禾疲憊地坐下,冰冷的溼衣緊貼著皮膚,帶來一陣陣寒意,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目光卻依舊憂心忡忡地望向牆角那方被油布覆蓋的菜畦。油布在風雨中劇烈地起伏鼓盪,如同隨時會被掀翻的小舟。雨水沿著油布邊緣流淌下來,在菜畦周圍匯成渾濁的小溪。
阿寬坐在她身旁,同樣渾身溼透,粗布褲子緊緊裹著結實的小腿,沾滿了泥漿。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放在簷下、原本準備點來驅蚊的一盞小油燈點亮。豆大的橘黃色火苗在玻璃燈罩裡跳躍起來,散發出微弱卻無比溫暖的光芒,瞬間驅散了兩人周圍一小片濃重的黑暗和寒意。這小小的燈火,如同暴風雨中唯一溫暖的島嶼。
燈光映照著阿寬稜角分明的側臉,雨水順著他剛毅的下頜線滑落。他順著青禾的目光,也看向那在風雨中飄搖的油布棚。沉默了片刻,他低沉的聲音在嘩嘩的雨聲中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別擔心,根……沒傷著,能活。”
他的目光掃過油布棚下隱約可見的菜苗輪廓,又落在青禾因寒冷和擔憂而微微發白的臉上,頓了頓,彷彿下了某種決心,聲音更沉緩了些,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鄭重:“以前……跟我師父……守過一片梨園。比這……兇的雨……也見過。”
青禾聞言,猛地轉過頭,驚訝地看著阿寬。阿寬極少主動提起他的過去,尤其是關於他那位早己故去的師父。昏黃的燈光下,阿寬的眼神沉靜,彷彿穿透了眼前狂暴的雨幕,看到了久遠的時光深處。
“師父……是方圓百里……最好的……果木把式。”阿寬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記憶的深潭裡艱難地撈起,“他那手……梨樹嫁接……是絕活。”
“嫁接?”青禾對這個詞有些陌生,但隱約明白是果樹繁衍的一種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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