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滿川》第60章 星垂平野接炊煙(1)

作者:瀾岸雲霞·3小時前

暮色西合,玉帶河與棠溪交匯的河灣處,早早便喧騰起來。滿川鎮今年的立夏祭祀,比往年更添了幾分莊重與希冀。河灘上臨時平整出來的空地上,一座用新採的翠竹和松枝搭起的簡易祭臺肅立著,上面供奉著新麥蒸的糕餅、時令的瓜果、還有各家各戶湊出來的、最飽滿的五穀種子。嫋嫋的香菸被傍晚的河風拉扯成細長的絲縷,帶著艾草和菖蒲的清氣,盤旋著升向漸漸染上墨藍的天際。

芸娘指揮著幾個手腳麻利的婦人,將最後幾盞寫著祈願的燈籠小心地掛在祭臺兩側的竹架上。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靛藍細布衫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插著那支青禾送她的素銀簪子,整個人顯得格外精神利落。“手腳都輕些!這燈籠糊得不易,可別還沒放就先戳破了!”她揚聲叮囑著,眼角眉梢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今年的燈籠,是鎮上幾十戶人家,連著趕了幾個通宵才備齊的,每一盞都承載著沉甸甸的心願。

“芸娘嬸子,您就放心吧!保管個個都亮堂堂地漂下去!”幫忙的春杏嫂子笑著應道,手裡穩穩地託著一盞繪著金色鯉魚圖案的大燈籠。

河岸邊,早己是人頭攢動。鎮上的男女老少幾乎都來了,孩童們興奮地在大人腿間穿梭追逐,清脆的笑鬧聲與潺潺的水流聲交織在一起。姑娘們鬢邊簪著新採的梔子或石榴花,小夥子們也換上了乾淨的短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艾草清香、新麥甜香和泥土溼潤氣息的獨特味道,這是屬於滿川立夏的、充滿生機的味道。

青禾抱著熟睡的小兒子阿滿,站在離祭臺稍遠些的一塊平坦大石上。阿滿的小臉貼著她的頸窩,呼吸均勻溫熱,長長的睫毛在粉嫩的臉頰上投下兩彎小小的陰影,對外界的喧鬧渾然不覺。他身上蓋著阿寬那件半舊的靛青外衫,只露出一張睡得香甜的小臉。

阿寬就站在她身側,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他換了件漿洗得發白的乾淨粗布褂子,寬闊的肩膀幾乎將青禾和阿滿完全攏在自己的影子裡,擋住了河灘上帶著涼意的晚風。他的目光沉穩地掃過忙碌的人群,掃過祭臺,最後落在身邊妻兒的臉上。那目光裡,是無需言語的守護,是歷經歲月沉澱後的、磐石般的安穩。他的一隻大手,輕輕地、習慣性地搭在青禾的腰後,傳遞著無聲的支撐和暖意。

青禾微微側頭,臉頰幾乎能感受到阿寬臂膀傳來的溫熱。她看著祭臺上跳躍的燭火,看著芸娘穿梭忙碌的身影,看著溪邊一張張熟悉而充滿期盼的臉龐,心頭像是被溫泉水浸泡著,暖融融地發脹。誰能想到,幾年前那個帶著一身疲憊和滿心惶惑,狼狽流落到此地的孤女,此刻能擁有這樣堅實的依靠,能在這樣溫暖的煙火人間裡,抱著自己的孩子,等待一場盛大的祈願?

“累不累?”阿寬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砂石般的粗糲感,卻奇異地熨帖。

青禾搖搖頭,唇角彎起柔和的弧度:“不累。阿滿睡得沉,抱著也不費勁。倒是你,下午幫趙夫子他們搬祭臺的東西,又去加固了堤岸那邊幾個燈籠的架子,才該歇歇。”她說著,空出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替阿寬撣了撣肩頭沾上的一點木屑——那是他下午修理燈籠骨架時留下的痕跡。

阿寬沒說話,只是手臂微微收緊了些,讓她靠得更舒服。他粗糙的手指,隔著薄薄的衣衫,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腰側。所有的關心和回應,都在這細微的動作裡了。他的目光落在兒子熟睡的小臉上,那眼神里的溫柔,幾乎能融化最堅硬的石頭。

就在這時,一陣帶著稚氣卻異常清亮、努力咬準每一個字的朗誦聲,穿透了人群的嗡嗡聲,清晰地傳了過來: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己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青禾和阿寬循聲望去。只見岸邊稍高的一塊石頭上,站著他們的長子阿滿。小傢伙不過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一身青禾新給他做的天青色細棉布小衫,站得筆首,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他雙手背在身後,小臉因為用力而微微漲紅,正對著波光粼粼的河面,大聲地、一字一頓地背誦著。晚風吹拂著他額前柔軟的碎髮,明亮的眼睛裡映著漸次亮起的燈火和天邊初現的星子,充滿了孩童特有的認真和一種近乎神聖的使命感。

“阿滿背得真好!”旁邊幾個婦人忍不住低聲誇讚,“趙夫子教得用心,這孩子也靈透。”

“可不是嘛,才學了多久,這《歸去來兮辭》都背得有模有樣了,那股子認真勁兒,跟他爹一個樣兒!”

青禾看著兒子小小的、努力挺首的背影,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驕傲。阿滿背的,正是趙夫子前些日子開始教授的陶淵明的名篇。趙夫子曾捻著鬍鬚對青禾感嘆:“此篇文辭清麗,意境超然,尤重‘歸家’、‘守拙’、‘樂天命’之意,正合我滿川水土滋養出的心性。阿滿雖幼,然天性純良,志氣清朗,習此篇,正當其時。”

此刻聽來,那字字句句,竟像是專門為這滿川的夜色、為這即將啟程的祈願、為他們這平凡卻安足的生活所做的註腳。“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這不正是他們選擇留在這滿川,紮根、守護的寫照嗎?“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青禾的心輕輕一顫,過往的漂泊與惶惑,在此刻的安寧面前,顯得那樣遙遠而不真實。她下意識地緊緊地偎向阿寬,彷彿要汲取更多的溫暖和力量,來確認眼前這觸手可及的幸福。

阿寬的目光也久久地停留在兒子身上。他不懂那些文縐縐的詞句,但他能感受到兒子聲音裡的那股勁兒,像他打鐵時錘下迸出的火星,帶著一種初生的、純淨的光芒。他記得自己小時候,師父只教他認幾個簡單的字,能看懂鐵器圖樣和斤兩就夠。如今他的兒子,能站在眾人面前,朗聲背誦先賢的文章。這變化,像一股暖流,悄然融進他沉默的心湖深處。他搭在青禾腰後的手,又輕輕拍了拍。

“舟遙遙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 阿滿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孩童特有的清越,在漸濃的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好!背得好!” 有人忍不住喝彩。

趙夫子站在人群稍外圍,捋著花白的鬍鬚,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欣慰笑容,連連點頭。他身邊站著幾位鎮上的老人,也都含笑望著阿滿,眼中滿是期許。

阿滿得了鼓勵,背得更起勁了,小腦袋隨著節奏微微晃動:“……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

當阿滿背到“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時,芸娘那邊終於準備妥當。她走到祭臺前,接過旁邊人遞來的火摺子,深吸一口氣,聲音洪亮地喊道:“吉時到——點燈,放河燈,祈願——”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祭臺上最大的那盞象徵著五穀豐登、風調雨順的“社稷燈”首先被點亮,橘黃溫暖的光芒瞬間驅散了一小片暮色。緊接著,掛在竹架上的、堆放在河灘上的、人們手中捧著的燈籠,一盞接著一盞被點燃。星星之火,以燎原之勢,迅速連成一片光的海洋。

河灘上的人群安靜下來,只餘下燈籠裡蠟燭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潺潺的水流聲。千百點暖黃的光暈在微涼的晚風中搖曳生姿,映照著每一張虔誠而充滿希望的臉龐。光暈在溼潤的河灘石子上跳躍,在人們樸素的衣襟上流淌,將整個河灣渲染得如同墜入凡間的星河一角。

“放河燈嘍——!” 芸娘再次高喊,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激動,也是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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