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氣氛有些異樣的安靜。桌上擺著比平日豐盛許多的菜餚:青禾拿手的紅燒肉油亮噴香,清蒸的河魚鮮嫩可口,碧綠的炒時蔬青翠欲滴,還有一大碗飄著油花的雞湯。然而,平日裡總是嘰嘰喳喳、分享著學堂趣事的小石頭,此刻卻顯得有些沉默。他低著頭,小口小口地扒著碗裡的米飯,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阿寬依舊沉默地吃著飯,只是夾菜的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目光不時落在小石頭身上,帶著一種男人間特有的、不易察覺的關切。青禾抱著剛餵飽、正在她懷裡咿咿呀呀玩著自己手指的阿滿,目光則在小石頭和旁邊那個己經收拾妥當、鼓鼓囊囊的藍布包袱之間來回逡巡,心頭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
“石頭,” 青禾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放得格外輕柔,“到了縣學,不比在家,事事都要自己當心。冷了添衣,餓了就買些好的吃,別捨不得花錢。” 她說著,將懷裡不安分的阿滿遞給旁邊的阿寬。阿寬立刻伸出大手,小心翼翼地接過軟乎乎的小傢伙,動作笨拙卻充滿保護欲,讓阿滿新奇地睜大了眼睛。
青禾起身,走進裡屋。片刻後,她捧著一個同樣用藍布仔細包裹著的東西走了出來。那東西方方正正,看起來頗有分量。
“來,石頭,拿著。” 青禾將布包放在小石頭面前的桌上,輕輕解開繫著的布結。
布包展開,裡面赫然是一本厚厚的、用針線仔細裝訂好的冊子!冊子的封皮是用幾層堅韌的油紙糊成,邊角還用細麻線加固過。冊子很厚,頁邊因反覆翻閱而顯得有些毛糙,透出一種沉甸甸的歲月感。
小石頭驚訝地抬起頭。
青禾翻開冊子的第一頁。昏黃的油燈光線下,只見那粗糙的油紙上,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地寫滿了蠅頭小楷!那字跡清秀而有力,正是青禾的手筆。上面記錄的,不是什麼聖賢文章,而是——
一道道菜譜!
從最家常的“臘肉燜飯”、“酸辣土豆絲”,到稍微複雜些的“松鼠鱖魚”、“八寶鴨”,再到各種時令點心、滋補湯羹的做法……步驟清晰,用料詳實,火候要點,注意事項,甚至某些菜背後的小故事或適用時節,都細細標註在一旁!字裡行間,彷彿能聞到飯菜的香氣,感受到灶火的溫度。更讓小石頭心頭震動的是,這些菜譜的紙張,大小不一,質地各異,有的明顯是從廢棄的賬本上撕下的,有的則是粗糙的草紙,甚至還有幾張泛黃的、帶著油漬的舊紙……顯然,這是青禾在無數個忙碌的間隙,一點一滴、日積月累收集、整理、謄抄下來的!是她賴以安身立命、也養活了他和小館的“心血”!
“阿姐……這……” 小石頭看著那厚厚的冊子,喉頭哽咽,一時說不出話來。
青禾將冊子鄭重地合上,重新用藍布包好,推到小石頭面前,目光溫柔而堅定:“拿著。阿姐沒什麼值錢的東西給你。這冊子裡的菜譜,是阿姐這些年一點一滴攢下來的吃飯本事。你帶到縣學去。想家了,或者……或者遇到什麼難處,就翻翻看看。照著上面的方子,給自己做點好吃的。吃飽了,身上暖了,心裡就不慌了。記住,無論走到哪兒,阿姐的灶臺,永遠給你留著熱乎飯。”
小石頭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的眼淚奪眶而出,砸在粗糙的桌面上。他猛地站起身,繞過桌子,一頭撲進青禾懷裡,緊緊抱住她的腰,將臉深深埋進她帶著淡淡皂角清香的衣襟裡,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所有的離愁別緒,對未知的忐忑,對阿姐的不捨,都在這無聲的擁抱和那本沉甸甸的菜譜冊子裡,化作了滾燙的淚水。
“阿姐……我……我捨不得你……捨不得阿寬哥……捨不得阿滿……” 少年壓抑的、帶著濃濃鼻音的哽咽聲悶悶地傳來。
青禾的眼眶也瞬間紅了。她緊緊回抱著懷裡這個己經長得快和自己一般高的少年,彷彿他還是當年那個蜷縮在破廟角落、瑟瑟發抖的小流浪兒。她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哄著幼時的阿滿,聲音溫柔而哽咽:“傻孩子……阿姐也捨不得你。可好男兒志在西方,讀書是正途。趙夫子器重你,滿川鎮都盼著你有出息呢。阿姐和阿寬哥,還有阿滿,在家等你。等你學成了本事,風風光光地回來。”
阿寬抱著阿滿,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昏黃的燈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也清晰地映著水光。他懷裡的阿滿似乎感受到了離別的氣氛,不再咿呀,只是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緊緊相擁的阿姐和石頭哥哥,小嘴微微嘟著。
許久,小石頭的情緒才稍稍平復。他紅著眼睛,不好意思地從青禾懷裡抬起頭,接過那個用藍布包好的、沉甸甸的菜譜冊子,緊緊抱在胸前,如同抱著最珍貴的寶物。他看向阿寬,聲音還有些沙啞:“阿寬哥……我走了,家裡……家裡就辛苦你了。”
阿寬沒說話,只是抱著阿滿,向前走了兩步,伸出寬厚粗糙的大手,用力地、重重地在小石頭的肩膀上按了一下。那一下,帶著山嶽般沉甸甸的力道和無聲的承諾,勝過千言萬語。
翌日,天光熹微,薄霧未散。
滿川鎮外的官道岔口,幾株老柳樹垂下新綠的絲絛,在晨風中輕輕搖曳。青禾抱著阿滿,阿寬扛著小石頭簡單的行李,芸娘也特意起了個大早趕來相送。小石頭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靛青細布長衫,揹著那個裝著菜譜冊子和幾件換洗衣物的藍布包袱,身姿挺拔地站在路口。晨光勾勒著他清瘦卻己顯露出少年人堅毅輪廓的側影。
趙夫子一身半舊的儒衫,站在一旁,捻著鬍鬚,看著自己這個最得意的學生,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期許。
“去吧,石頭。” 青禾將懷裡的阿滿遞向小石頭,“讓弟弟再看看你。”
小石頭小心翼翼地接過軟乎乎的阿滿。小傢伙似乎認得這個常逗他玩的哥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好奇地摸了摸小石頭微紅的眼圈,咿咿呀呀地叫了一聲:“多多!”
這一聲含糊的呼喚,瞬間擊中了小石頭心中最柔軟的地方。他強忍著的淚水差點再次決堤。他低下頭,用自己的額頭輕輕碰了碰阿滿光潔的小額頭,聲音哽咽:“阿滿乖,在家聽阿姐和阿寬哥的話。等哥哥回來,給你帶縣裡的糖人兒!”
他將阿滿交還給青禾,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阿姐溫柔含淚的眼眸,看了一眼阿寬哥沉默卻如山般可靠的身影,看了一眼芸娘嬸嬸爽利笑容裡藏著的關切,又看了一眼趙夫子期許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滿川的晨風、這熟悉的鄉音、這親人的面容,都深深地刻進心底。
然後,他不再猶豫,對著眾人,對著這片生養他的土地,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起身,轉身,邁步。
少年清瘦卻挺首的背影,沿著那條被晨光鍍上一層金邊的、通往山外未知世界的官道,一步一步,堅定地向前走去。初升的朝陽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充滿了希望,也帶著離別的孤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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