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不大,入手卻感覺分量不輕。細麻布包裹得很仔細,上面還沾著一點新鮮的、淡黃色的木屑,散發著清冽的松木香氣。青禾的心跳莫名地又加快了,指尖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一層層解開了包裹。
一把尚未完工的木梳,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
梳子的主體己經成型。梳齒均勻細密,每一根都經過了極其細緻的劈開和打磨,光滑圓潤,絕無半點毛刺,顯示出製作者驚人的耐心和對細節的苛求。梳背還只是粗坯,呈現出一個流暢柔和的弧度,顯然是為方便握持而設計。而就在這梳背的粗坯之上,一把小巧的刻刀正停留在那裡——彷彿主人只是剛剛放下工具,隨時會回來繼續。
最讓青禾呼吸一窒的,是梳背粗坯上那己初具輪廓的雕刻紋樣!
那線條,那姿態……即使還只是粗淺的輪廓,她也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山茶花!花瓣微微收攏,帶著欲語還休的羞澀,花蕊若隱若現,枝葉的脈絡也剛剛起刀,卻己透出一股清雅靈動的氣韻。這紋樣,與她舊時春衫衣襟上那幾朵用靛青絲線繡成的折枝山茶,何其相似!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她想起繡繃角落裡那一朵朵隱蔽的山茶花刻痕,想起阿寬偶爾落在她衣襟上那飛快掠過的、帶著探究與笨拙欣賞的目光……原來,他一首都記得!記得她初來時的模樣,記得那幾乎是她過往唯一一點精緻的印記!並且,用他最沉默、最笨拙、卻也是最深情的方式,將這印記,一刀一刀,刻進了他親手打造的器物裡,刻進了這尚未完成的木梳上!
梳齒間,還夾著幾片極其新鮮、甚至帶著木頭本身溼氣的細小木屑。松木特有的清香混合著刻刀留下的金屬微腥,清晰地鑽入青禾的鼻尖。這木屑如此新鮮,分明就是昨夜……甚至可能是今晨剛剛留下的!阿寬在她入睡後,或者在她忙碌時,又回到了這裡,就著那盞昏暗的油燈,屏息凝神,用他佈滿厚繭、慣於掄錘握鑿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握著細如髮絲的刻刀,一點一點,在堅硬的木頭上雕琢著這朵屬於她的山茶花……
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的洪流瞬間席捲了青禾的西肢百骸!臉頰如同被烈火灼燒,滾燙得嚇人。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聲音大得幾乎蓋過了屋外傾盆的暴雨聲。她像被燙到一般,猛地將這把未完成的木梳連同包裹它的細麻布一起,緊緊地、緊緊地捂在了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
粗糙的木梳輪廓和細麻布的紋理隔著薄薄的春衫,清晰地印在皮膚上,帶著木頭特有的溫潤和刻刀留下的、尚未散盡的微涼。那幾片新鮮的木屑,粘在了她的衣襟上,如同烙印。她甚至能想象出阿寬在油燈下蹙眉凝神、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的樣子。這無聲的、笨拙的、卻深沉如海的心意,比任何熾熱的告白都更讓她心神劇震,手足無措。
屋外的暴雨越發猛烈,如同天河倒灌。狂風裹挾著雨點,瘋狂地抽打著門窗,發出駭人的呼嘯。密集的雨點砸在屋頂瓦片上,匯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彷彿要將整個小館都淹沒在這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
“娘!爹爹!”阿滿帶著哭腔的聲音穿透雨幕,從裡屋傳來,顯然是被這可怕的雷暴雨嚇壞了。
青禾猛地從巨大的震撼和羞窘中驚醒!她慌忙將捂在懷裡的木梳用細麻布胡亂裹緊,像藏匿一個滾燙的秘密般,飛快地塞進了自己貼身的衣襟裡側!粗糙的木梳和細麻布緊貼著溫熱的肌膚,帶來一種奇異而堅實的觸感。梳齒似乎隔著衣料輕輕硌著她,像是在無聲地提醒著它的存在。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狂亂的心跳和臉上的燥熱,匆匆將樟木箱裡的其他木器用麻布重新蓋好,合上箱蓋,然後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柴房,奔向裡屋去安撫受驚的兒子。
“阿滿不怕,阿孃在!”她將嚇得小臉發白、緊緊抱著小枕頭的阿滿摟進懷裡,輕聲安撫著,拍撫著他的後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頻頻瞟向窗外那一片混沌的雨幕。
這麼大的雨……阿寬和阿滿早上出門時,只說去河對岸王鐵匠鋪子裡取些加固堤岸要用的鐵件……他們回來時,必定要經過那條低窪的河灘小路!去年春汛,那裡就是最先被淹沒的地方!
擔憂瞬間壓過了心頭的悸動和羞窘。青禾抱著阿滿,焦灼地在堂屋裡踱步。每一次驚雷炸響,阿滿就嚇得往她懷裡縮一下,她的心也跟著揪緊一分。時間在暴雨的喧囂中彷彿被無限拉長。
“阿孃……爹爹什麼時候回來?”阿滿帶著哭腔問,小臉上滿是依賴和恐懼。
“快了,快了,爹爹拿了東西就回來。”青禾柔聲安慰著兒子,自己的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走到門邊,不顧風雨灌入,用力推開門栓,將門拉開一條縫隙。
狂風捲著冰冷的雨點立刻撲面而來,打得她臉頰生疼。視線所及,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幾步開外便模糊不清。密集的雨點砸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濺起無數渾濁的水花。遠處的群山、河流、道路,全都隱沒在狂暴的雨簾之後,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混沌轟鳴。
就在這震耳欲聾的雨聲雷聲中,一個沉穩有力的、如同定海神針般的聲音,穿透了風雨的屏障,隱隱約約、卻無比清晰地傳來!
“鐺——鐺——鐺——”
“鐺——鐺——鐺——”
是河對岸鐵匠鋪的打鐵聲!王鐵匠還在鋪子裡!這聲音,沉穩,厚重,帶著一種千錘百煉的堅韌和定力,在狂風暴雨的肆虐中,頑強地、一錘又一錘地敲響!彷彿在宣告著一種絕不屈服的意志,也像一盞穿透迷霧的燈,給這令人窒息的暴雨帶來了一絲微弱卻無比堅實的方向感!
青禾的心猛地一鬆!王鐵匠還在鋪子裡,說明阿寬和阿滿應該也在那裡避雨!暫時安全!
她緊緊抱著阿滿,站在門邊,任憑冰冷的雨絲濺溼了衣襬,側耳傾聽著。屋外,是狂風驟雨、電閃雷鳴組成的狂暴交響,是雨點砸落、水流奔湧的混沌轟鳴。而在這一片喧囂混沌之中,那來自河對岸的、沉穩而堅定的打鐵聲,如同磐石般,一下,又一下,清晰地穿透重重雨幕,敲擊在她的心上。
“鐺——鐺——鐺——”
這聲音,與她衣襟內緊貼著肌膚的、那把未完成的木梳輪廓,以及那幾片殘留的、帶著松木清香的新鮮木屑,奇妙地交織在一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在她心中洶湧澎湃——有對父子安全的擔憂,有對狂暴天象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種源自心底最深處的、滾燙的踏實與安寧。
那個沉默如山、只會用行動表達的男人,此刻或許正抱著他們的兒子,在王鐵匠熊熊的爐火旁避雨。他用他的臂膀,為阿滿撐起一方風雨不侵的小小天地。而他那雙能扛起巨石、能掄動鐵錘、也能握著最纖細刻刀雕琢山茶花的手,此刻或許正穩穩地扶在阿滿小小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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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溫而實堅遠永便,歸的,在還火煙的川滿這要只,在還跡痕的刀刻那要只,在還鏘鏗的鐵打這要只,何如路前論無,大多雨風論無,道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