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最後一絲潮氣被初夏的熱烈徹底蒸乾,滿川鎮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盛事。歷時近兩載,耗全鎮之力修築的玉帶河新防洪堤,終於宣告竣工!
這堤壩,早己超越了單純的水利工事。它承載著那年那場駭人春汛留下的慘痛記憶,更凝聚著滿川人重建家園、守護鄉土的血汗與信念。堤身由巨大的青條石壘砌而成,厚重堅實,如同一條伏臥的蒼龍,牢牢守護著河岸低窪處的房舍與良田。堤頂鋪著平整的夯土路面,寬闊得可容兩輛牛車並行。臨水一面砌著整齊的條石護坡,石縫間己頑強地鑽出點點新綠。堤岸兩側,新栽下的楊柳樹苗沐浴著陽光雨露,枝條柔韌,努力地舒展著嫩綠的葉片,雖未成蔭,卻己透出勃勃生機。遠遠望去,新堤如一道蜿蜒的綠色脊樑,與遠處蒼翠的群山遙相呼應,成了滿川鎮嶄新的地標。
竣工慶典的日子定在了立夏,這一天,天空湛藍如洗,陽光燦爛得令人睜不開眼。彷彿是老天爺也在為這一盛事助興,整個滿川鎮都沉浸在一片歡騰的氛圍之中。
清晨,太陽剛剛升起,鎮民們就迫不及待地扶老攜幼,穿上自己最體面的衣裳,興高采烈地走出家門。他們的臉上洋溢著由衷的喜悅和自豪,彷彿這新落成的堤壩是他們自己親手建造的一般。人群如同潮水一般,湧向那座嶄新的堤壩。
堤壩上和堤壩下早己是人潮湧動,笑語喧天。小販們也瞅準了這個商機,見縫插針地在人群中支起了一個個小攤子。有賣糖人的,那五顏六色的糖人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引得孩子們紛紛駐足;有吹泥哨的,清脆的哨音在空氣中迴盪,彷彿是大自然的交響樂;還有捏麵人的,巧手捏出的各種小動物栩栩如生,讓人愛不釋手;當然,少不了那香噴噴的炸油糕,熱氣騰騰的油糕散發出誘人的香氣,讓人垂涎欲滴。小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與孩子們興奮的尖叫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充滿生機的市井交響樂。
而在這熱鬧的場景中,縣令周大人也率領著縣衙的一眾屬官,乘著官轎早早地抵達了現場。周大人身著簇新的七品鵪鶉補服,頭戴烏紗,紅光滿面,顯然對這項在他的治下完成的利民工程感到非常滿意。
在堤壩的中段,用紅綢搭建起了一個簡易卻莊重的禮臺。禮臺上擺放著香爐、鮮花和一些象徵吉祥的物品,顯得格外喜慶。
青禾、阿寬頻著阿滿,與芸娘一家站在靠近禮臺的人群前列。阿滿興奮得小臉通紅,指著堤下奔流的玉帶河水:“娘!爹!你們看!水好清!比發大水時乾淨多了!”青禾笑著摸摸兒子的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掠過喧鬧的人群,望向堤壩盡頭——那裡,是通往京畿官道的方向。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思,如同水底潛流,悄然劃過她帶著欣慰笑意的眼底。阿寬站在她身側,寬厚的手掌無聲地搭上她的肩頭,帶來沉甸甸的暖意和支撐。芸娘則拉著她那位沉默歸來的丈夫,絮絮叨叨地指點著新堤的種種好處,老人渾濁的眼中閃爍著淚光。
慶典在吉時開始。鑼鼓喧天,鞭炮齊鳴,震耳欲聾的聲響將氣氛推向了高潮。周縣令登上禮臺,捋著精心修飾的鬍鬚,開始了洋洋灑灑的致辭。他先是回顧了去歲洪災的慘烈,盛讚滿川百姓在災後重建中展現出的“眾志成城、堅韌不拔之偉力”,接著又高度頌揚了縣衙在籌措錢糧、組織民夫方面的“殫精竭慮、指揮若定”。最後,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官威:
“……然!此浩蕩工程,雖賴天佑民力,更需有識之士登高一呼,居中排程,運籌帷幄!本官察訪得知,滿川鎮沈氏青禾,於堤防初議之時,便以其遠見卓識,力陳利害,慷慨陳詞,喚起鄉梓警覺!其後,更以其‘滿川小館’為樞紐,聯絡鄉鄰,籌集物資,安撫人心,貢獻良多!其夫陳寬,率眾出力,身先士卒,於最險峻處揮汗如雨,其功亦不可沒!故此——”
周縣令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最終定格在青禾身上,朗聲道:
“為彰賢德,以勵來者!本官決定,將此造福萬代之新堤,賜名——”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製造懸念。全場瞬間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聚焦在禮臺上。
“‘青禾堤’!”
“青禾堤”三個字,如同三顆重磅石子,猛地砸進了看似平靜的人群!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驟然爆發的、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與掌聲!
“好!青禾堤!好名字!”
“沈娘子當得起!當得起啊!”
“青禾堤!這名字聽著就吉利!”
許多受過青禾恩惠、感念她為人的鎮民,激動地鼓掌叫好,臉上洋溢著真誠的喜悅。阿滿更是興奮地跳了起來,拉著青禾的手:“娘!娘!堤壩叫你的名字了!青禾堤!”
然而,與這熱烈的響應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青禾本人。
在周縣令鏗鏘有力地吐出“青禾堤”三個字的瞬間,青禾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她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身體猛地一僵,清澈的眼眸中瞬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錯愕,以及一種近乎恐慌的抗拒!
不!這不對!
她的手下意識地緊緊攥住了衣角,指尖冰涼。她從未想過要獨佔這份功勞!這堤壩,是芸娘拖著病體挨家挨戶動員;是阿寬頻著全鎮的青壯在泥濘中肩扛手抬,磨破了多少層皮;是老鐵匠李叔貢獻了最好的鐵器加固石料;是陳老郎中生前提議的草藥固土法;是家家戶戶捐出的口糧和積蓄;是每一個滿川人咬著牙、流著汗,用肩膀和脊樑一寸寸壘起來的!是無數個日夜的期盼與守護凝成的血肉長城!
它屬於滿川鎮!屬於這片土地上每一個為它付出過心血的人!它怎麼能……怎麼能只冠上她沈青禾一個人的名字?
一股強烈的、被架在火上烤的灼熱感和巨大的不安瞬間攫住了她。她彷彿看到阿寬沉默勞作時滾落的汗珠,看到芸娘在風雨中奔走呼喊的佝僂身影,看到李叔佈滿老繭的手掌,看到無數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堤壩工地上揮灑汗水的樣子……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青禾丫頭……”芸娘最先察覺到她的異樣,擔憂地低聲喚她,想伸手扶住她微微搖晃的身體。
青禾卻猛地掙脫了芸孃的手,也輕輕拂開了阿寬搭在她肩頭、帶著安撫力量的大手。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挺首了因震驚而有些發軟的脊背。在周縣令志得意滿地接受著人群歡呼,正準備揮手示意慶典繼續的當口,一個清亮卻無比堅定的聲音,穿透了鼎沸的人聲,清晰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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