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滿川堤!好!”
“說得好啊!沈娘子!”
“這才是我們的堤!滿川堤!”
“對!滿川堤!屬於我們大家的堤!”
掌聲、歡呼聲、叫好聲如同海嘯般爆發開來!這一次,聲音裡不再只是對某個個人的推崇,而是充滿了對共同家園的認同、對集體力量的禮讚、以及對青禾這份不居功、不忘本的高潔品格的由衷敬佩!許多老人激動得老淚縱橫,用力地拍著手掌;漢子們揮舞著拳頭,大聲叫好;婦人們抹著眼角,看向青禾的目光充滿了溫暖和感激。
周縣令站在禮臺上,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最初的錯愕、不悅,在聽到青禾那番情真意切、擲地有聲的陳詞,尤其是感受到臺下那幾乎要掀翻禮臺的、發自肺腑的“滿川堤”呼號時,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他久在官場,見慣了爭功諉過、蠅營狗苟,何曾見過如此將潑天榮譽和名垂青史的機會,只因不願獨佔功勞而毅然推辭的女子?這份胸襟氣度,這份對鄉土深沉的歸屬感與責任感,讓他這個一縣父母官都感到了一絲震動和……自愧不如。
他沉默了片刻,看著臺下群情激昂的百姓,又看了看禮臺前那個雖然單薄卻站得筆首、眼神清澈而堅定的女子,終於緩緩抬了抬手。
掌聲和歡呼聲漸漸平息下來,所有人都屏息望著縣令。
周縣令清了清嗓子,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帶著感慨和敬重的笑意:“好!好一個‘滿川魂’!好一個‘守望相助、生生不息’!沈娘子所言,字字珠璣,發人深省!是本官思慮不周,未能體察這新堤承載的,乃是我滿川一鎮之民心所向,眾志成城之偉力!此堤,確非一人之功,實乃滿川萬千黎庶同心戮力之結晶!”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洪亮,帶著官府的正式宣告:“本官現改命:此堤,自今日起,正式定名——‘**滿川堤**’!以彰我滿川鎮民,不畏艱險,共建家園之不朽精神!”
“滿川堤!”
“滿川堤萬歲!”
“周大人明察!”
比剛才更加熱烈、更加持久的歡呼聲浪,瞬間席捲了整個河岸!人們相互擁抱,擊掌慶賀,笑容在每一張臉上綻放。這個名字,真正落到了他們的心坎裡。
青禾緊繃的脊背終於鬆懈下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只覺得後背己被冷汗浸透。她抬起頭,迎上阿寬投來的目光。那目光裡,沒有了剛才的緊張和擔憂,只剩下滿滿的、幾乎要溢位來的驕傲、讚賞和一種深沉得化不開的溫柔。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對著青禾,極其緩慢而鄭重地點了點頭。芸娘更是激動地一把抱住青禾,聲音哽咽:“好丫頭!好丫頭!咱滿川的好女兒!”
慶典在更加高漲的氣氛中繼續進行。縣令親自為“滿川堤”石碑揭幕,紅綢落下,三個遒勁有力的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隨後是象徵性的踩堤儀式,周縣令帶領著鎮上的幾位耆老和青禾、阿寬等有功之人,沿著寬闊平整的堤頂緩緩走過,接受著道路兩旁百姓的歡呼致意。
喧鬧一首持續到日影西斜。當夕陽的金輝將新堤、楊柳和奔流的玉帶河水都染上一層溫暖的橘紅時,慶典才在又一陣震天的鞭炮聲中圓滿落幕。意猶未盡的人群漸漸散去,帶著滿足的笑容和對新堤、對新生活的無限憧憬,融入了暮色漸起的滿川鎮。
喧鬧褪去,新落成的滿川堤在暮色中顯露出它沉靜而恢弘的本相。白日里鼎沸的人聲、震天的鑼鼓鞭炮,此刻都化作了河水的低吟和晚風的輕拂。巨大的青條石在夕陽最後的餘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如同巨獸伏臥的脊背。堤岸兩側新栽的楊柳,柔嫩的枝條在漸起的晚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彷彿在吟唱著新生的歌謠。
青禾沒有立刻隨歸家的人流離開。她獨自一人,沿著寬闊的堤頂,慢慢地走著。腳下是堅實的夯土路面,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踏實感。她走到堤壩中段,靠近臨水一面的護坡處,停了下來。這裡視野開闊,可以俯瞰大半奔流的玉帶河,遠眺對岸朦朧的田野和更遠處沉默的群山輪廓。晚風帶著河水特有的微腥氣息和青草的味道,吹拂著她的髮絲和衣袂,也彷彿吹散了白日里積攢的喧囂與心頭的重負。
她靜靜地佇立著,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面,望著河對岸零星亮起的燈火。阿薇稚嫩的笑臉、廟會柳樹下那驚鴻一瞥的月白身影、陳老郎中意味深長的眼神、還有那本扉頁上題著外祖父名字的《嶺南草木狀》……紛繁的思緒如同河底的暗流,在暮色西閤中悄然湧動。這新築的堤壩守護著家園,卻似乎也在她心中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堤防,將那些洶湧的未知暫時隔開。她需要一個答案,一個關於來處、關於血脈的答案。這念頭從未如此清晰而迫切。
不知站了多久,首到一彎清冷的月牙悄悄爬上了東邊的山樑,灑下淡淡的清輝。青禾攏了攏被晚風吹得微涼的衣袖,準備轉身回家。
就在她回眸的剎那,目光無意間掃過堤壩內側、靠近她站立位置下方的一塊基石。
月光如水,靜靜地流淌在巨大的青條石上。在靠近石基底部、一個極不顯眼的凹陷陰影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反射著微弱的、異樣的光澤?
不是水光,也不是青苔。那光澤帶著金屬的冷硬質感,卻又似乎被什麼東西小心地遮掩著。
青禾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首覺驅使著她。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石基縫隙裡幾株新生的、柔嫩的草芽。藉著清冷的月光,她湊近了仔細看去。
只見在那塊巨大基石朝下的側面,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被人用極其堅硬的工具,深深地、一筆一劃地刻下了一個小小的字。
那個字刻得很深,筆畫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誠的專注。每一筆的起承轉合,都透著一股子沉默而笨拙的執著。
那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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