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滿川》第63章 滿川風雨看潮生(1)

作者:瀾岸雲霞·4小時前

夏日的暴雨,來得毫無徵兆,如同天神震怒,將整盆整盆的墨汁潑向人間。前一刻還是悶雷滾動、烏雲壓城,下一刻,狂暴的雨柱便撕裂了昏沉的天幕,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狠狠砸在滿川鎮的土地上。

雨水不再是水滴,而是冰冷的、沉重的鞭子,抽打著屋頂、石板路、樹葉,發出震耳欲聾的、連綿不絕的“噼啪”巨響。密集的雨點砸在玉帶河與棠溪的水面上,激起無數渾濁的水泡,河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翻騰,裹挾著上游衝下的枯枝斷木,咆哮著向下遊奔湧。天地間一片混沌,視線被狂暴的雨簾徹底阻斷,十步之外便只見一片白茫茫的水汽翻騰。狂風在狹窄的街巷間橫衝首撞,發出淒厲的尖嘯,捲起地上的積水,形成一道道短暫的水龍捲,狠狠撞向緊閉的門窗。整個世界彷彿被投入了一個巨大的、冰冷而喧囂的滾筒,反覆攪動,要將一切秩序和生機都徹底碾碎。

滿川小館的後院,此刻卻成了風暴中心之外,另一個無聲的、卻更加驚心動魄的戰場。

產房被臨時設在了青禾和阿寬臥房隔壁那間最寬敞、最安靜的廂房裡。窗戶被厚厚的棉被嚴嚴實實地捂住了,只留一盞小小的、用厚紙罩住的油燈,在牆角散發出微弱而溫暖的光芒,勉強驅散著暴雨帶來的陰冷和黑暗。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艾草和藥草混合燃燒後的特殊氣味,那是芸娘特意點燃的,用以驅穢、安定心神。

青禾躺在鋪了好幾層厚實棉褥的床榻上,汗水早己浸透了她的額髮和中衣,溼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一陣緊似一陣的宮縮,如同無形的巨手,反覆撕扯著她的身體,將骨骼和筋肉都擰絞到極限。每一次劇痛襲來,她都死死咬住下唇,將那幾乎衝破喉嚨的痛呼硬生生咽回去,只在齒縫間溢位破碎的、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她的雙手死死攥著身下早己被汗水浸透的棉褥,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雙平日裡清亮如溪水的眼眸,此刻被劇痛和汗水模糊,瞳孔時而渙散,時而因新一輪的陣痛而驟然緊縮,如同受驚的鹿。

“青禾丫頭!吸氣——對,就這樣!長——吸——!穩住!跟著我!”芸孃的聲音穿透青禾耳邊嗡嗡的轟鳴,清晰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她鬢邊也早己汗溼,幾縷髮絲粘在額角,但那雙經歷過無數風浪的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緊盯著青禾的狀態,手上動作沉穩利落,不斷用溫熱的溼布巾擦拭著青禾的額頭、脖頸,同時熟練地按壓著她緊繃的腰腹穴位,試圖緩解那非人的痛楚。她不是郎中,她是滿川鎮最好的接生婆,此刻,她就是這方寸之地的定海神針。

“芸…芸娘……”青禾在劇痛的間隙艱難地喘息,聲音破碎而虛弱,帶著難以言喻的恐懼,“我……我不行……太疼了……”汗水混合著生理性的淚水,不斷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洇溼了鬢角的枕頭。

“胡說!”芸孃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斬釘截鐵的嚴厲,如同驚雷在青禾耳邊炸響,“你行!你可是能從那泥地裡把茶根一棵棵摳出來的沈青禾!這點坎兒算個啥!想想阿寬!想想安兒(阿滿大名陳安)!想想你肚子裡這個急著要出來見爹孃的小傢伙!給老孃使勁!把力氣往下使!憋住氣!一——二——三——!”

芸娘那近乎粗糲的喝令,像一根無形的鞭子,狠狠抽在青禾瀕臨崩潰的意志上。阿寬沉默守護的身影、阿滿(陳安)懵懂依賴的眼神、還有那在泥濘中掙扎求生的茶苗殘根……一幕幕畫面在模糊的淚光中閃過。一股源自母親血脈深處的、近乎蠻荒的韌勁,如同被點燃的火油,轟然在青禾體內爆開!她猛地睜開眼,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如同絕境中的母獸!她不再壓抑,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近乎咆哮的嘶吼,用盡全身殘存的、乃至靈魂深處榨取的每一絲力氣,狠狠向下掙去!

“好!就是這樣!青禾!再使把勁!頭!頭看見了!”芸孃的聲音充滿了激動,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她全神貫注,雙手做好了迎接新生命的準備。

就在這決定性的時刻,門外,那扇隔絕著兩個世界的薄薄門板,被一股無法抑制的狂暴力量猛地撞開!

“砰——!”

巨大的聲響蓋過了窗外的雷雨!

是阿寬!

他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山嶽,帶著滿身溼透的、往下淌著水線的粗布衣衫,裹挾著門外湧入的冰冷雨氣和濃重的血腥味(那是他劈柴時被木刺劃破手掌流的血),悍然闖了進來!他根本不顧什麼“產房男子止步”的規矩,那雙佈滿血絲、如同燃燒著地獄之火的赤紅眼睛,死死釘在床榻上那個在劇痛中掙扎、汗溼淋漓的身影上!他看到了青禾蒼白如紙的臉,看到了她因劇痛而扭曲的唇角和因用力而暴起的頸間青筋,看到了她死死摳進被褥、骨節發白的手!一股比他打鐵爐中最熾熱的火焰還要滾燙、還要狂暴的恐懼和心痛,瞬間攫住了他!這比看著茶苗被毀、比他自己被爐膛炸傷、比任何刀劈斧砍都要痛上千百倍!

“青禾——!”一聲嘶啞到極致、如同受傷孤狼瀕死般的咆哮,從他喉嚨深處炸裂出來!他再也無法忍受,像一頭失控的蠻牛,就要不顧一切地衝向床榻!

“攔住他!”芸娘頭也不回,厲聲喝道,聲音帶著戰場指揮官般的冷酷,“把他給我拖出去!別在這兒添亂!”

守在門邊的兩個健壯婦人(一個是春杏嫂子,一個是鐵匠鋪隔壁的張嬸)早己蓄勢待發。她們深知此刻的兇險,更知道阿寬闖進來的後果。兩人如同最勇猛計程車兵,沒有絲毫猶豫,同時撲了上去!春杏嫂子死死抱住阿寬粗壯的腰,張嬸則用盡全身力氣箍住他一條鐵臂!

“阿寬哥!不能進去啊!”

“寬子!聽芸孃的!你進去青禾更分心!”

阿寬的力量何其狂暴!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發出低沉的、令人膽寒的咆哮,全身肌肉如同鋼澆鐵鑄般虯結賁張!兩個婦人被他掙扎的巨力帶得東倒西歪,春杏嫂子更是被他一個甩臂差點掀翻在地!他赤紅的眼中只有床榻上的青禾,那痛苦的呻吟如同最鋒利的刀子,凌遲著他的心臟!他只想衝過去,替她承受這一切!什麼規矩,什麼忌諱,統統見鬼去!

“青禾!我來了!青禾!”他嘶吼著,掙扎著,試圖甩開身上的束縛。那巨大的力量,幾乎要將門框都撞塌!門板在他狂暴的衝撞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阿寬——!”床榻上的青禾,在劇痛的間隙,聽到了他那撕心裂肺的呼喊,感受到了門外那如同火山爆發般的狂暴氣息。那聲音裡的恐懼、心痛和無助,像一道微弱卻清晰的閃電,劈開了她意識中因劇痛而瀰漫的混沌迷霧。一股奇異的力量,混合著心疼和一種想要安撫他的急切,瞬間湧了上來。

“別……別進來……”她用盡力氣,朝著門口的方向,發出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呼喊,“我……我能行……你……你守在外面……守著我……”

青禾的聲音,如同帶著魔力的咒語,瞬間穿透了阿寬那被狂怒和恐懼充斥的腦海!

他那如同蠻牛般掙扎的身體猛地一僵!赤紅的、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眼睛,死死地、難以置信地望向床榻的方向。他聽到了!他聽到了青禾在叫他守在外面!那微弱的聲音裡,帶著無與倫比的信任和安撫!

“呃……啊——!”阿寬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低吼,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胸口!他猛地停止了掙扎,那賁張的肌肉如同洩了氣的皮球般鬆弛下來。他高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不是因為用力,而是因為強行壓抑那幾乎要衝破軀殼的狂暴情緒所帶來的巨大痛苦!他緊握的雙拳捏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陷入早己被木刺劃破、又被雨水泡得發白的掌心傷口裡,新鮮的血液混著雨水,順著指縫滴落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他終於不再試圖衝破阻攔,只是像一尊瞬間失去所有力氣的石像,僵硬地、沉重地後退了一步。這一步,彷彿耗盡了畢生的力氣。他背靠著冰冷的、被雨水打溼的牆壁,緩緩地、頹然地滑坐下去。他高大的身軀蜷縮起來,頭顱深深地埋進自己沾滿雨水、泥漿和血跡的臂彎裡。寬闊的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聳動著,卻沒有發出一絲哭聲,只有那沉重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粗重喘息,一聲聲,悶悶地敲打在潮溼的地面上,也敲打在門外每一個人的心上。那無聲的、劇烈顫抖的蜷縮背影,在昏暗搖曳的油燈光線下,在門外湧入的悽風冷雨中,凝固成一幅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心碎的絕望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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