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斷續，卻像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門外每一個人的心上！
生了！
孩子生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門外所有人緊繃的神經！趙夫子猛地攥緊了拳頭，激動得鬍鬚都在顫抖！幾個阻攔阿寬的漢子也瞬間鬆開了手，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笑容！
阿寬的身體如同被這聲啼哭狠狠擊中！他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那滔天的絕望和狂暴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呆滯的、不敢置信的巨大狂喜！那狂喜來得如此猛烈，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力氣和神志。他試圖站起來，雙腿卻如同煮爛的麵條般一軟，“噗通”一聲，再次重重地跪倒在溼冷的、混合著他自己鮮血的泥水裡！他仰著頭，雨水混合著淚水瘋狂地衝刷著他汙濁的臉頰，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窒息般的聲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那滾燙的淚水如同開閘的洪水，洶湧而出！
產房內，芸娘用乾淨柔軟的細棉布，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渾身沾著血汙和胎脂、皺巴巴如同紅皮小老鼠般的嬰兒包裹起來。小東西閉著眼睛，小小的嘴巴一張一合，發出細弱的、卻充滿生命力的啼哭，小拳頭緊緊攥著。
芸娘仔細清理乾淨，臉上綻開巨大的、疲憊而欣慰的笑容，對著意識在溫暖雲端漂浮的青禾大聲道：“青禾丫頭！是個閨女！是個漂亮的閨女！你聽聽！聽聽她的聲兒！多亮堂！你做到了！好樣的！”
青禾的意識如同漂浮在溫暖的雲端，身體所有的力氣都被徹底抽空，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那微弱的啼哭聲，卻像一道暖流，緩緩注入她冰冷的心田。她艱難地側過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裡，是那個小小的、蠕動的襁褓。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巨大疲憊和更深沉喜悅的情感，如同溫暖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的唇角，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向上彎起一個微弱的弧度。然後，那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撐不住，緩緩地闔上了。蒼白的臉上，只有那抹微弱卻無比滿足的笑意，如同風雨過後悄然綻放的、最堅韌的小花。
“吱呀——”
產房的門，終於被從裡面緩緩拉開了一道縫隙。
芸娘抱著那個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襁褓，出現在門口。她臉上帶著疲憊至極卻如釋重負的笑容，目光掃過門外如同泥塑般跪在雨地血水裡的阿寬，聲音沙啞卻充滿了力量：
“阿寬！快起來！看看你的小閨女！青禾丫頭給你生了個千金！母女平安！”
阿寬像是被這巨大的驚喜徹底砸懵了。他茫然地抬起頭，雨水和淚水沖刷著他臉上的泥汙和血痕，他呆呆地看著芸娘懷裡那個小小的襁褓，又看看芸娘臉上真切的笑容，彷彿聽不懂她的話。
閨女？
是女兒？
青禾……平安？
巨大的資訊如同洪流，沖垮了他遲鈍的感知。他猛地從泥水裡掙扎著爬起來，踉蹌著衝到門口，卻又在門檻處硬生生剎住腳步，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他伸出那雙沾滿泥漿、血跡、還在微微顫抖的、傷痕累累的大手，想要觸碰那小小的襁褓，卻又在咫尺之遙停住，不敢落下。他只能貪婪地、近乎痴迷地看著襁褓中那張皺巴巴、紅通通的小臉，聽著那細弱卻清晰的啼哭，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
芸娘看著他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小心翼翼地將襁褓遞到他僵硬的臂彎前：“喏，抱抱吧，你閨女！小心點！”
阿寬如同接過世間最珍貴的琉璃，笨拙而僵硬地用他那雙沾滿泥汙血跡的大手，極其輕柔地、小心翼翼地環抱住那小小的、溫軟的襁褓。當女兒那微弱的體溫透過襁褓傳遞到他冰冷的掌心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的暖流瞬間席捲了他全身！這個鐵塔般的漢子，再也無法抑制，滾燙的熱淚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女兒小小的襁褓上。
他抱著女兒，一步一挪地走進產房。濃郁的血腥氣和藥味撲面而來。他走到床榻邊，看著青禾蒼白如紙、緊閉雙眼卻唇角含笑的睡顏，再看看臂彎裡這個小小的、與青禾血脈相連的生命，巨大的後怕和失而復得的狂喜交織成洶湧的浪潮，幾乎將他淹沒。他緩緩地、極其小心地跪倒在床榻邊的腳踏上，將懷中沉睡的女兒，輕輕放在青禾的枕邊。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極其輕柔地拂開青禾額前汗溼的碎髮，指腹小心翼翼地、帶著萬般珍重地，碰了碰她冰涼的臉頰。然後，他俯下身，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在青禾汗溼的額頭上。沒有言語，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嗚咽般的沉重呼吸，和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滴落在青禾的枕畔。那無聲的碰觸，訴說著比千言萬語更沉重的劫後餘生、刻骨銘心。
芸娘看著這一幕，眼圈也紅了，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窗外的暴雨依舊在瘋狂地衝刷著滿川鎮，雷聲隱隱。但在這間小小的、瀰漫著艾草氣息的廂房裡，卻流淌著一種歷經生死、血脈相連的、足以抵禦世間任何風雨的寧靜與溫暖。
***
距離滿川鎮二十里外的官道上。
暴雨如注，密集的雨點狠狠砸在斗笠和蓑衣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泥濘的道路在閃電的慘白光芒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微光。幾匹馱著箱籠的健馬不安地打著響鼻，馬蹄在泥濘中跋涉，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
林硯（小石頭）騎在一匹黑色的健馬上，身上同樣裹著厚厚的蓑衣。雨水順著斗笠的邊緣不斷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正奉師命，護送幾位赴任新職的州府官員及其家眷前往鄰縣。風雨太大，隊伍行進艱難，馬上的官員們個個愁眉苦臉，抱怨著這鬼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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