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洗過的滿川鎮，空氣裡還殘留著溼漉漉的土腥氣和草木被揉碎後的清冽餘韻。玉帶河與棠溪的咆哮己化作沉穩的低鳴，水位緩慢回落，在兩岸淤積的泥沙上留下道道蜿蜒的、深褐色的水痕印記。劫後餘生的寧靜籠罩著小鎮，人們忙著修補漏雨的屋頂，清理院中的積水，將浸了水的傢什搬到太陽底下晾曬，言語間帶著疲憊，卻也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
在這片劫後初愈的寧靜裡，滿川小館後院那株老槐樹的濃蔭下，卻醞釀著一場無聲的變革。阿寬赤著精壯的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透過葉隙的斑駁陽光下閃著汗水的油光。他腳下，是那口被他用血肉和意志從炸裂的爐膛殘骸中搶救出來、又親手打磨改造的弧形厚鐵板——那口承載了“雲腴”涅槃重生的“鐵鍋”。此刻，這立下赫赫戰功的鐵傢伙被擦得黝黑髮亮，倚在老槐粗糙的樹幹旁，像一個沉默的衛士。
阿寬的目光並未停留在它身上，而是緊緊鎖著前方。那裡，幾根粗壯的原木被深埋進溼軟的泥地裡，形成一個堅固的三角支架。支架頂端，架著一塊巨大、厚重、佈滿了歲月苔痕與水漬印跡的圓形花崗岩石盤。石盤的邊緣厚鈍，中心鑿著一個深陷的孔洞，內壁佈滿了一道道被水流和穀物經年累月沖刷、研磨出的深邃凹槽。這些凹槽如同老人臉上的皺紋，記錄著無數個晨昏裡穀物被碾碎成粉的輪迴。石盤下方，一個同樣巨大、同樣刻滿歲月溝壑、中心凸起石軸的底石盤，沉穩地臥在剛剛夯實的地基上。
這便是滿川鎮廢棄了整整三十年的老水磨盤的核心部件——上磨盤與下磨盤。它們如同沉睡的巨獸，被阿寬和幾個壯勞力從溪畔荒草叢生的廢墟里，用滾木和粗繩，喊著號子，一寸寸拖回了小館的後院。歲月和風雨在它們身上刻下了難以磨滅的滄桑印記，石縫裡塞滿了乾枯的苔蘚和不知名的草籽，散發著腐朽與陳舊的氣息。
阿寬蹲下身，伸出佈滿厚繭和傷痕的大手，指尖沿著石盤邊緣一道深深的、被水流侵蝕出的豁口緩緩摩挲。那觸感冰冷、粗糲，帶著歷史的沉重。他的眉頭緊緊鎖著，如同面對一道最複雜的榫卯難題。修復這磨盤，遠比打製一口鐵鍋複雜百倍。這不僅需要力氣，更需要失傳的技藝和對水與石之間古老力量的理解。
“阿寬哥，引水渠挖到這兒就卡住了！”滿川力氣最大的後生鐵柱，抹了把額頭的汗，指著磨盤地基旁邊挖了一半的土溝，溝的前端被幾塊深埋地下、異常堅硬巨大的岩石擋住了去路。“這石頭太硬了，鎬頭都崩了刃！得用火藥炸開才行！”
火藥？阿寬心頭一沉。那動靜太大，耗費也高，更怕驚擾了剛生產不久、需要靜養的青禾和襁褓中的阿薇。他沉默地走到那幾塊擋路的巨石旁，蹲下，粗糙的手指仔細地摳摸著岩石的紋理和與周圍泥土的結合處。他的眼神專注而銳利，像最老練的獵人審視著獵物的弱點。
“不用炸。”阿寬的聲音低沉而肯定，他站起身，走到堆放工具的地方，挑了一把最大最沉、有著長楔形尖頭的鋼釺，又拎起一把分量十足的鐵錘。他走到一塊巨石旁，用鋼釺的尖端在巨石邊緣一塊相對薄弱的、有天然裂紋的地方做了個標記。
“扶穩。”他對鐵柱示意。
鐵柱連忙用肩膀和雙手死死頂住沉重的鋼釺，將其尖端牢牢地抵在阿寬標記的那道岩石裂紋上。
阿寬深吸一口氣，雙臂的肌肉如同虯龍般瞬間賁張隆起。他掄起那柄沉重的鐵錘，腰身猛地一擰，全身的力量如同繃緊的弓弦驟然釋放！
“鐺——！”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巨響！
錘頭帶著千鈞之力，精準無比地砸在鋼釺的尾端！巨大的力量順著堅硬的鋼釺瞬間傳導至岩石深處！擋路的巨石猛地一震，表面那細微的裂紋肉眼可見地擴大了一絲！
“鐺！”
“鐺！”
“鐺！”
阿寬如同不知疲倦的機器，沉穩而有力地揮動著鐵錘。每一次錘擊都帶著他全部的力量和意志，砸在鋼釺的尾端，發出沉重而規律的巨響！汗水如同小溪般從他緊繃的背脊和賁張的臂膀上滾落，砸在腳下的泥土裡。他緊抿著唇，眼神銳利如鷹，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那一點上——錘頭落點、鋼釺尾端、岩石裂紋的中心！
鐵柱咬著牙，用盡全力穩住被巨力震得嗡嗡作響的鋼釺，虎口被震得發麻。旁邊幾個幫忙的漢子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阿寬那沉默而強悍的姿態，感受著那每一錘落下時腳下土地的震動。
終於，在不知第幾十錘之後！
“咔嚓——！”
一聲清脆而響亮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脆響！
那塊頑固的巨石，沿著那道被反覆衝擊的裂紋，猛地裂開了一道貫穿的縫隙！緊接著，縫隙迅速蔓延擴大！
“開了！開了！”鐵柱驚喜地大叫。
阿寬停下手，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浸透了褲腰。他扔下鐵錘，和鐵柱幾人合力，用撬棍插入縫隙，伴隨著低沉的號子聲，硬生生將那裂開的巨石撬開、挪走！擋路的最大障礙被這純粹的力量和技巧清除了！引水渠得以繼續向前延伸，首通磨坊地基旁的蓄水池位置。
***
磨坊地基旁，青禾將懷中的阿薇交給芸娘暫時照看。她挽起袖子，露出纖細卻有力的手腕，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被芸娘召集來的滿川鎮婦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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