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手指，枯瘦，顫抖，指甲灰黃厚實，指向的卻不是磨盤，而是引水渠挖掘的方向，更確切地說，是指向溪流的位置。
“……水……水頭……” 一個極其沙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枯木的聲音，從老人乾癟的嘴唇間艱難地擠了出來，微弱得幾乎被風吹散，“……要高……三寸……”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氣若游絲，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阿寬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刀！他立刻明白了老人的意思！水頭差之毫釐，水流衝擊水輪的力道便謬以千里！他之前只想著引水過來，卻忽略了水流落差對驅動力的關鍵影響！
“快！”阿寬猛地轉身，對還在溝渠旁忙活的鐵柱等人吼道，“上游！把引水口再抬高！至少三寸！”
鐵柱等人雖不明就裡，但對阿寬的話深信不疑，立刻扛起工具朝上游奔去。
陳九公渾濁的目光，隨著阿寬的指令移動，那微弱的光芒似乎亮了一瞬。他的手指又極其緩慢地移動，顫巍巍地指向被懸吊著的上磨盤與下方基座石軸的對接處。
“……軸心……要……要活……” 老人乾癟的嘴唇翕動著，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眼，枯瘦的手指微微彎曲，做了一個極其微小、如同榫卯咬合般的手勢，“……不能……卡死……留……留一絲縫……吃油……”
阿寬屏住呼吸，湊得更近，努力分辨著老人每一個模糊的音節和細微的手勢。他明白了！磨盤軸心對接，並非越嚴絲合縫越好！必須留出極其細微的、肉眼幾乎不可辨的間隙，用於容納潤滑的油脂（可能是動物油或植物油），減少石磨運轉時巨大的摩擦力！這毫釐之間的分寸拿捏，正是古法水磨能否順暢運轉、經久不壞的關鍵秘訣！這完全是經驗，是書本上絕不會記載的、流淌在老工匠血液裡的智慧！
一股巨大的震撼和明悟瞬間擊中了阿寬！他看向老人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重和感激。他用力地點點頭，聲音沉穩：“我懂了，九公。留一絲縫，吃油。”
陳九公渾濁的眼珠似乎轉動了一下，那微弱的光芒落在了阿寬剛毅的臉上。枯槁的臉上，那如同石刻般深刻的皺紋，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彷彿想擠出一個笑容，最終卻只形成一個更加深刻的褶皺。隨即，那微弱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迅速黯淡下去，眼皮沉重地耷拉下來，彷彿剛才的指點己經耗盡了他殘存的所有心力。
藤椅上的老人，重新陷入了那種枯木般的沉寂。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著生命的存在。
阿寬卻不敢有絲毫怠慢。他立刻轉身，親自爬上那高高的支架。他小心翼翼地調整著懸吊上磨盤的繩索角度，用最薄的竹篾片作為標尺，反覆測量、比對、微調著上磨盤中心孔洞與下方石軸頂端之間的間隙。他的動作極其專注，極其輕柔，彷彿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汗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滴落，他渾然不覺，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那毫釐之間。留一絲縫……吃油……老人的話如同箴言，在他心頭反覆迴盪。
青禾抱著阿薇，靜靜地站在藤椅旁，看著支架上那個沉默專注的身影，又看看藤椅中彷彿隨時會化作塵埃的老人。一種難以言喻的莊重和歷史的滄桑感，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懷中的阿薇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肅穆，安靜地吮吸著自己的小拳頭，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如同化石般的老爺爺。
終於，在阿寬反覆確認了無數次，並用指腹蘸了一點芸娘找來的、凝固的豬油膏，極其小心地塗抹在石軸頂端和上磨盤孔洞內壁之後，他示意下面的人可以嘗試著緩緩松繩，讓上磨盤最終落位了。
粗大的繩索在滑輪上發出吱呀的呻吟，緊繃的力道一點點放鬆。巨大的花崗岩上磨盤，帶著千鈞的重量，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極其緩慢地、一寸寸地沉降下來。
近了！
更近了！
上磨盤中心那深邃的孔洞，緩緩套向下磨盤中心凸起的、塗抹了油脂的石軸頂端！
阿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雙眼死死盯著那即將對接的軸心！他腦中反覆迴響著老人那句“留一絲縫……吃油”！
就在上磨盤底部即將觸碰到下磨盤邊緣的瞬間——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如同榫卯完美咬合般的脆響，傳入阿寬敏銳的耳中！
上磨盤穩穩地、嚴絲合縫地、卻又似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靈巧空隙，落在了下磨盤之上！巨大的石盤合二為一，沉穩如山！
成了！
阿寬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背脊瞬間鬆弛下來，汗水早己浸透了衣衫。他看向藤椅的方向，眼中充滿了激動和感激。
也就在這時，一首閉目如同沉睡的老磨頭陳九公，那枯槁的眼皮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滴渾濁的老淚，如同積蓄了漫長歲月的露珠，頑強地掙脫了鬆弛眼瞼的束縛，順著他溝壑縱橫、如同乾涸河床般的臉頰，極其緩慢地、蜿蜒地滾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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