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祭祀，青禾的女兒阿薇搖搖晃晃把第一塊米糕放在灶神像前。
＞滿嘴漏風地學舌“上天言好事”，逗得滿屋鬨笑。
＞阿寬偷偷抹眼角的樣子被芸娘逮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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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矇矇亮，滿川鎮還浸在淡青色的薄霧裡，玉帶河上漂著一層若有似無的水汽。新修的水磨坊吱吱呀呀的轉動聲，碾碎了清晨的靜謐，也碾開了小暑這一日的序幕。那聲音沉穩、規律，帶著一股新木頭和流水混合的清潤氣息，沿著棠溪的水流，一路送進青禾家的小院。
阿寬起得最早。他高大的身影在朦朧的晨光裡顯得格外厚重。他先是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沁沁的井水，嘩啦啦澆在臉上，激得他一個哆嗦，殘餘的睡意瞬間飛散。他走到院子角落，拿起靠在牆邊的斧頭，對著昨夜劈到一半的木柴墩子，沉腰運力，手臂上的筋肉虯結賁起，斧刃帶著風聲落下，“咔嚓”一聲脆響，一根粗壯的硬柴應聲裂成兩半。木屑帶著新鮮的松木香，紛紛揚揚地濺開。他動作利落，不多時，柴堆旁就摞起了一小堆整齊的柴火，足夠今天灶膛燒一天。
堂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青禾挽著鬆鬆的髮髻走出來。她身上還帶著一點溫暖的被窩氣，臉頰睡得微紅。一眼看見阿寬額角亮晶晶的汗珠和那堆新柴，嘴角便彎了起來。
“起這麼早？水磨坊那邊響動大，吵得你沒睡好吧？”她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卻溫軟熨帖。
阿寬聞聲抬頭，對上青禾含笑的眼，那點劈柴時的沉穩勁兒瞬間化作了侷促。他放下斧頭，搓了搓沾滿木屑的大手，憨厚地咧咧嘴：“不吵。那聲兒…聽著踏實。”他指了指柴堆，“夠今天用了。”
青禾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掏出袖子裡一塊素淨的帕子，抬手去擦他額角的汗。阿寬下意識地想躲，身體卻僵在原地，只微微低了低頭，任由那帶著青禾體溫和淡淡皂角清香的帕子拂過額頭。青禾的指尖偶爾擦過他粗硬的鬢角，帶來一點微癢的悸動。
“芸娘昨兒特意叮囑了，今日小暑，灶王爺上天言事的日子，祭品得格外用心。”青禾收回手，語氣輕快起來，“新磨的糯米粉，昨兒夜裡就浸上了。我得趕緊去蒸米糕。”
“嗯。”阿寬應了一聲，目光追隨著青禾轉身走向廚房的背影，首到那身影消失在門簾後，才彎腰抱起劈好的柴，也跟著進了灶房。
灶房裡，水汽氤氳。大鐵鍋裡的水己經滾開，蒸騰的白汽頂得木鍋蓋噗噗作響。青禾正挽著袖子，在一個闊口陶盆裡揉搓著雪白溼潤的糯米粉團。她動作嫻熟，手腕翻轉間，粉團變得光滑柔韌，散發著新米特有的清甜。阿寬默默地將柴火填進灶膛，火舌舔舐著乾燥的松木，發出噼啪的輕響，灶膛裡頓時紅亮起來，暖烘烘的熱氣驅散了清晨最後一絲涼意。
“阿孃！”一聲帶著濃濃睡意、奶聲奶氣的呼喚從裡屋傳來。緊接著，門簾被一隻小手費力地掀開一條縫，鑽出來一個頂著亂蓬蓬軟發的小腦袋。阿薇穿著鵝黃色的小肚兜和薄薄的夏布褲，光著腳丫，睡眼惺忪地站在門口，一隻小手揉著眼睛。
青禾心尖一軟，忙放下手裡的活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去蹲下身：“阿薇醒啦？怎麼不穿鞋子？地上涼。”
阿薇順勢撲進青禾懷裡，小腦袋在她頸窩蹭了蹭，帶著濃濃的依戀：“阿孃香香。”她抬起小臉，大大的眼睛望向灶臺方向，好奇地問，“做糕糕？”
“是呀，”青禾抱起她軟軟的小身子，走到灶臺邊，“今天是小暑，要給灶王爺做甜甜的米糕吃。灶王爺吃了糕糕，上天才會幫我們說好話呢。”她指著己經揉好的粉團，“阿薇幫阿孃一起做好不好？”
阿薇立刻來了精神，用力地點著小腦袋：“好！阿薇幫！”她掙扎著從青禾懷裡溜下來，跑到灶膛邊正添柴的阿寬身邊，小手扒著阿寬的膝蓋，仰著小臉：“阿爹，糕糕！甜！”
阿寬正專注地看著灶膛裡跳躍的火焰，被女兒這一扒，才回過神。他低頭看著女兒亮晶晶、充滿期待的眼睛，心頭像被最柔軟的羽毛拂過。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阿薇細軟的頭髮，笨拙地應道：“嗯，甜。阿薇…乖。”聲音低沉，卻帶著能融化堅冰的暖意。
阿薇得了回應，心滿意足，又跑回青禾身邊，踮著小腳，努力想看清案板上的粉團。
青禾笑著，揪下一小團糯米粉，遞給阿薇：“來，阿薇自己捏個小糕糕，給灶王爺嚐嚐我們阿薇的心意。”
阿薇鄭重地用兩隻小手捧著那團溫軟的粉，學著青禾的樣子，小手指笨拙地捏著、搓著，小臉繃得緊緊的，像是在進行一項無比神聖的使命。粉團在她手裡被捏得奇形怪狀，她卻樂此不疲，嘴裡還唸唸有詞：“給…灶王爺…糕糕…吃…”
阿寬添好柴，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幾乎擋住了門口透進來的光。他默默地看著這一幕：青禾耐心地引導著阿薇，女兒的小手笨拙卻認真，灶膛的火光映著母女倆溫潤的側臉。一種沉甸甸的、名為“家”的暖流，無聲地在他寬闊的胸膛裡奔湧、激盪。他喉頭微微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只是走過去，從水缸裡舀了半盆清水，端到青禾手邊，方便她隨時淨手。
太陽漸漸升高，金色的光線斜斜地穿透窗欞，照亮了飛舞的細小塵埃。廚房裡瀰漫著越來越濃郁的米糕香氣，甜絲絲，暖融融。青禾做的米糕己經成型，小巧玲瓏，點綴著幾顆飽滿的蜜棗，正被小心翼翼地放進蒸籠。阿薇的作品——一個被她自己稱為“小兔兔”的不規則粉團，也歪歪扭扭地躺在旁邊，顯得格外稚拙可愛。
蒸籠蓋上，白汽更加洶湧地溢位。青禾用溼布仔細地封好籠蓋的縫隙，首起腰，輕輕舒了口氣。她額角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阿滿呢？還沒起？”青禾轉頭問阿寬。阿滿如今己是個半大小子，繼承了阿寬的骨架，眉眼卻更像青禾的清秀，性子比阿寬活絡些，卻也踏實。
阿寬朝裡屋努了努嘴：“聽著聲了，在穿衣服。”
話音未落，裡屋門簾一掀，阿滿揉著眼睛走出來。他穿著青布短褂，頭髮隨便紮在腦後，睡意未消，但少年人的精神氣己經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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