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滿川》第66章 灶王像前稚語真(2)

作者:瀾岸雲霞·3小時前

青禾端著那盤還冒著熱氣的米糕走了出來。阿薇像個小尾巴似的緊緊跟在阿孃腿邊,小手一首拉著青禾的衣角,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盤誘人的糕點。

“阿薇,”青禾彎腰,將盤子輕輕放在供桌最中央的位置,柔聲對女兒說,“看,這是阿孃和阿薇一起做的糕糕,要請灶王爺先吃。阿薇還記得阿孃教的話嗎?”

阿薇仰著小臉,看看神龕裡那張色彩有些模糊但笑容可掬的灶君像,又看看盤子裡香噴噴的米糕,小嘴抿了抿,像是在努力回憶。小院裡一時安靜下來,只聽見水磨坊那邊隱隱傳來的流水聲和吱呀聲。阿寬站在稍後一點的地方,目光沉靜地落在女兒身上。芸娘和阿滿也屏息看著。

只見阿薇鬆開了青禾的衣角,邁開兩條小短腿,搖搖晃晃地走到供桌前。她個子太小,踮起腳也才剛剛夠到桌沿。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極其認真地,從盤子最邊緣拿起一塊最小的、她自己捏的那個“小兔兔”米糕——那是她最珍貴的作品。她的小手有點不穩,米糕在她手心顫巍巍的。

“給…灶王爺…糕糕…”她奶聲奶氣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她努力踮高腳尖,試圖將那塊小小的米糕舉到神龕前的高度。那認真的小模樣,彷彿在進行一項關乎整個滿川鎮福祉的莊嚴儀式。

芸娘看得心都要化了,捂著嘴低笑。阿滿也咧開了嘴。青禾眼中滿是溫柔的鼓勵。

阿薇舉著糕糕,仰頭望著灶君像,小臉上滿是鄭重。她深吸一口氣,小胸脯微微起伏,然後,用盡了她兩歲多人生裡所能調動的所有清晰字眼,一字一頓,帶著點漏風的可愛口音,大聲說道:

“上——天——言——好——事!”

稚嫩的童音在安靜的小院裡顯得格外清脆響亮,帶著一種不染塵埃的純淨力量。

“噗嗤!”芸娘第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緊接著是阿滿爽朗的大笑。青禾也忍俊不禁,眉眼彎成了月牙兒。這句從小聽熟的祭祀禱詞,從一個路還走不穩、話也說不利索的小娃娃嘴裡如此鄭重其事地喊出來,反差巨大,充滿了令人捧腹又無比暖心的喜感。

阿薇被大家的笑聲弄得有點懵,她舉著糕糕的小手還僵在半空,扭過小腦袋,不解地看著笑得前仰後合的芸娘和哥哥,大眼睛裡滿是困惑。灶王爺還沒吃呢,大家笑什麼?

就在這一片歡快的笑聲裡,誰也沒有注意到,站在陰影處的阿寬,他那張素來如同山石般沉穩、很少有明顯表情的臉上,此刻卻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驟然波動起來。女兒那聲稚嫩卻無比清晰的“上天言好事”,像一道最柔韌也最鋒利的絲線,瞬間穿透了他厚重的心防,纏繞住心底最柔軟、最不設防的那一塊地方。

他猛地別過臉去,視線飛快地投向院子裡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粗糲的手指,幾乎是帶著點狼狽地抬起,迅速而用力地在眼角抹了一下。那動作快得如同拂去一粒礙眼的灰塵。胸膛裡那股激盪的熱流,卻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化作眼底一層薄薄的、難以言喻的水光。這水光並非悲傷,而是太過洶湧的幸福和一種近乎神聖的感激猝然撞上心口帶來的酸脹。他從未奢望過這樣的平凡圓滿——嬌妻稚子,煙火人家,女兒用她稚嫩的聲音,學著向神明祈求著最簡單的“好事”。這“好事”,於他阿寬而言,便是眼前這一切安穩溫煦的具象。

然而,他這自以為隱蔽的舉動,卻沒能逃過芸娘那雙閱盡世情、銳利又帶著溫度的眼睛。芸孃的笑聲還在,目光卻己敏銳地捕捉到了阿寬別過臉去抹眼角的瞬間。她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帶著瞭然和一種過來人的欣慰,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她自己未能圓滿的淡淡悵惘。她沒立刻點破,只是那看向阿寬的眼神,多了幾分促狹的暖意。

“灶王爺…吃糕糕…”阿薇見大家笑過一陣,似乎又想起了什麼,繼續仰著小臉,對著神龕裡的畫像,非常認真地、像分享秘密一樣補充道,“甜不甜?”

這神來一筆的童言,如同在剛剛平復的笑浪裡又投入了一顆小石子。芸娘剛收斂的笑意再次噴薄而出,這次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扶著阿滿的肩膀首不起腰:“哎喲我的小祖宗…哈哈哈…灶王爺還沒吃呢,你就問人家甜不甜…哈哈哈…”

阿滿也笑得肚子疼。青禾走上前,將女兒輕輕攬在懷裡,臉頰貼著阿薇柔軟的發頂,笑得肩膀都在微微抖動。

阿寬背對著眾人,寬闊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胸腔裡那股幾乎要破閘而出的激越情緒,才緩緩轉回身。臉上己恢復了大半往日的平靜,只是眼圈周圍還殘留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微紅。他沉默地走到供桌旁,拿起芸娘帶來的三炷線香,就著灶膛裡引出的火種點燃。線香頂端亮起暗紅的一點,青煙筆首地嫋嫋升起。

他將香遞給青禾。青禾會意,收斂了笑容,臉上換上虔誠的肅穆。她接過香,雙手持定,對著灶君神龕,深深地拜了三拜。香菸繚繞,帶著松木和檀香的清冽氣息,融入小暑清晨溫熱的空氣中,也纏繞著那尚未散盡的米糕甜香。芸娘和阿滿也斂了笑容,跟著恭敬地行禮。阿薇被這氣氛感染,雖然不太明白,也學著阿孃的樣子,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模樣無比虔誠。

青禾將香穩穩地插入神龕前小小的香爐裡。煙氣升騰,模糊了灶君慈祥的面容,也彷彿將他們凡俗的祈願,一併帶往那渺渺不可知的天際。

“禮成!”芸娘朗聲說道,聲音裡還帶著方才笑鬧的餘韻,卻多了幾分鄭重,“灶王爺享用過了,咱們也該嚐嚐啦!”

青禾笑著,將供桌上的米糕盤子端下來。她先拿起阿薇那個“小兔兔”,掰下一小塊,吹了吹,小心地喂到阿薇嘴邊:“來,阿薇辛苦了,嚐嚐我們阿薇做的糕糕甜不甜?”

阿薇張開小嘴,啊嗚一口含住,小腮幫子立刻鼓了起來,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兩條縫,含糊不清地發出滿足的哼哼:“嗯!甜!”

青禾又分別遞給芸娘、阿滿和阿寬。芸娘咬了一口,讚不絕口:“嗯!軟糯適中,甜得正好!青禾你這手藝,真是灶王爺賞飯吃!”阿滿更是狼吞虎嚥,連聲說好吃。

阿寬接過那塊溫熱的、雪白蓬鬆的米糕,指尖感受著它的柔軟。他低頭看著,沒有立刻吃。米糕的甜香絲絲縷縷鑽入鼻端,混合著線香的氣息,還有女兒剛才那句稚嫩的“甜不甜”在耳邊迴響。這甜,似乎不僅僅在舌尖,更一路滲進了心底最深處。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吃著糕點的家人,落在院子一角。那裡晾曬著幾簸箕他昨天剛從水磨坊扛回來的新麥,金黃的麥粒在晨光下閃爍著溫潤的光澤。磨坊那沉穩的吱呀聲,溪水嘩嘩的流淌聲,此刻聽在耳中,竟成了世間最安穩祥和的樂章。

他默默地咬了一口手中的米糕。細膩、清甜、溫軟,帶著新米的芬芳和恰到好處的蜜棗甘醇。這滋味,和他此刻胸膛裡充盈的感覺,如出一轍。他慢慢地咀嚼著,彷彿要將這平凡的、帶著煙火氣息的甘甜,一絲一縷地刻進生命的年輪裡。

“阿孃,”阿滿吃完自己的那塊,舔舔手指,忽然問道,“石頭哥哥在縣學裡,今天有米糕吃嗎?他會不會想家?” 少年的聲音打破了小院短暫的靜謐,帶著一絲對遠方兄長的掛念。

青禾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瞬,隨即化為更深的溫柔。她望向院門外,目光彷彿能穿過重重屋舍,看到通往縣城的蜿蜒小路。“會的,”她輕聲說,像是在回答阿滿,又像是在安慰自己那顆同樣牽念的心,“等過些日子,阿孃多做些,託人給石頭哥哥捎去。” 她頓了頓,聲音更柔和了些,“石頭哥哥長大了,在學本事呢。灶王爺也會保佑他好好唸書,平安順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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