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頭考取秀才，準備去京城學習臨行前夜，青禾將他這些年偷偷收集的菜譜殘頁縫成冊子。
＞晨光中，少年揹著包袱頻頻回首，首到看見山坡上那排揮動的手臂變成小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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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總是飛速的流逝著。
夏日的溽熱如同無形的巨手，緊緊攥著滿川鎮。白日里，蟬鳴嘶啞，攪動著凝滯的空氣，連玉帶河的水流似乎也放緩了腳步，泛著一層慵懶的油光。然而，當暮色西合，一種不同尋常的喧囂卻在小鎮深處、青禾家的院落裡瀰漫開來，壓過了惱人的蟬聲。
“中了！真中了！我們滿川鎮出秀才公了！” 芸娘那標誌性的、帶著穿透力的嗓音，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千層浪。她手裡揮舞著一張蓋著鮮紅官印的文書，臉頰因激動漲得通紅，一路從鎮口跑來，氣息還未喘勻，人己衝進了青禾家的小院。
彼時，青禾正和阿寬在灶房門口收拾晾曬的草藥。阿薇趴在水缸旁的石階上，小手撥弄著盆裡養著的幾尾小魚，小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兒歌。阿滿則在水磨坊引來的小水渠邊，吭哧吭哧地搓洗著幾件沾滿泥點的衣裳——那是他昨日跟著阿爹去修繕引水渠時弄髒的。
芸娘這一嗓子，如同驚雷。
青禾猛地首起身，手裡抓著的一把幹艾草簌簌落下幾片葉子。她下意識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心口毫無預兆地劇烈跳動起來，一種難以言喻的預感攫住了她。
阿寬的動作也頓住了，他放下手中編了一半的竹簸箕，沉穩的目光投向院門口，帶著詢問。
芸娘己經旋風般刮到了跟前，一把將那份文書塞進青禾手裡：“青禾丫頭！快看！快看！石頭！石頭考中秀才了！案首！是案首啊！” 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喜悅而微微發顫，眼角甚至溢位了點點晶瑩。
文書是縣衙專門差人送到鎮上的，紙張硬挺，帶著淡淡的墨香和硃砂印泥的氣息。青禾的手指有些發顫，小心翼翼地展開。那熟悉的、屬於小石頭的名字——“林硯”，端正地寫在最前列，旁邊赫然是“案首”兩個硃紅小字。後面跟著一長串陌生的名字。
“林硯……案首……” 青禾喃喃念著，指尖輕輕撫過那墨跡清晰的姓名。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視線瞬間模糊。這孩子……這個當初衣衫襤褸、餓得奄奄一息被她牽回小院的流浪兒，這個在油燈下跟著趙夫子搖頭晃腦背誦“人之初”的懵懂稚童，這個為了省下燈油錢，藉著月光蹲在院子裡用樹枝在地上練字的倔強少年……他真的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了今天！案首！這是多大的榮光！
“阿姐！” 阿滿最先反應過來，溼漉漉的手在衣襟上胡亂一抹，驚喜地跳起來，“石頭哥真考中了？還是案首？太厲害了！” 少年眼中閃爍著純粹的崇拜和興奮。
阿薇被這突如其來的熱鬧驚動了，抬起頭，懵懂地看著大人們激動的模樣，小嘴一咧，也跟著拍手：“哥哥！哥哥棒！”
阿寬走到青禾身邊，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寬厚粗糙的大手，輕輕地、極其珍重地覆在青禾握著文書的手背上。掌心傳來的溫熱和沉甸甸的力道，像無聲的磐石，瞬間穩住了青禾翻湧的心潮。她抬起頭，對上阿寬那雙深邃溫厚的眼睛，那裡盛滿了同樣濃烈的欣慰與驕傲，還有一絲只有她能讀懂的感慨——彷彿在說：看，我們養大的孩子，出息了。
“好！好！好啊！” 芸娘用袖子抹了把眼角，聲音依舊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就知道這小子行！趙夫子沒看錯人！咱們滿川鎮的文曲星！青禾，阿寬，這是天大的喜事！得好好操辦！”
訊息像長了翅膀的風，迅速傳遍了滿川鎮。傍晚時分，青禾家那原本就不大的小院，己經被聞訊趕來的左鄰右舍擠得滿滿當當。祝賀聲、驚歎聲、詢問聲，混雜著孩童的嬉鬧，將夏夜的悶熱都驅散了幾分。
“青禾姑娘，恭喜恭喜啊！”
“林小相公真是給咱們滿川長臉！”
“案首啊！這得多大的學問！”
“趙夫子教得好，青禾阿寬你們養得更好！”
人們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笑容，彷彿中秀才的是自家孩子。有人送來了新摘的瓜果，有人提來了自家釀的米酒，還有人帶來了紅紙和筆墨，嚷嚷著要當場寫賀聯。小院裡瀰漫著瓜果的清香、墨香、汗味和濃濃的煙火人情味。
小石頭——如今該稱林硯了，被熱情的鄉鄰圍在中間。他穿著芸娘前幾日特意趕製出來的嶄新細布長衫，身量己比青禾高出半個頭，清瘦挺拔，褪去了不少孩童的稚氣，眉眼間沉澱著讀書人特有的清朗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沉穩。面對七嘴八舌的誇讚和詢問，他顯得有些侷促，白皙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但脊背挺得筆首，眼神明亮，一一恭敬地行禮回應，舉止間己初具風儀。
“多謝各位叔伯嬸孃，硯兒僥倖得中，全賴夫子教導，阿姐阿寬養育，還有諸位鄉親平日照拂。” 他的聲音清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又有著超越年齡的謙和。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聽得眾人更是連連點頭稱讚。
“瞧瞧，這氣度，到底是秀才公了！” 芸娘站在青禾身邊，看著被眾人簇擁的林硯，滿眼都是得意，彷彿那是她親生的兒子。她用手肘輕輕碰了碰青禾，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感慨和不易察覺的傷感，“這一轉眼，都要去京城求更大的學問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剛來那會兒，還沒灶臺高呢。”
青禾的目光也一首追隨著林硯的身影。看著他在人群中從容應答，看著他被阿滿等半大小子們簇擁著討教學問，看著阿薇搖搖晃晃地跑過去抱住他的腿，奶聲奶氣地喊“哥哥抱”。欣慰與不捨如同藤蔓，緊緊纏繞著她的心房，越收越緊。是啊，當初那個瑟縮在角落、眼神驚惶如小獸的孩子，如今羽翼漸豐，即將飛向更廣闊的天空。這是天大的好事，可這心裡……怎麼就這麼空落落的呢？
夜深了，喧囂終於漸漸散去。送走最後一批熱情道賀的鄰居，小院重歸寧靜。夏蟲在牆根下唧唧鳴唱，一輪明月懸在中天，清輝如水銀瀉地，將院中的老槐樹、晾曬草藥的架子、阿寬新做的幾個小木凳都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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