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浮瓜沉李宴鄰翁
＞立秋“啃秋”，全鎮在溪邊擺起長桌宴。
＞九十歲的陳婆婆嚐到青禾復現的她少女時代的定勝糕配方時，
＞突然清晰哼出半句失傳的採茶調，滿座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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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氣最後的餘威，在立秋前夜一場痛快淋漓的驟雨中被沖刷殆盡。雨水敲打著瓦片，沖刷著青石板路，也滌盪著空氣中盤踞己久的燥熱與塵埃。清晨推開窗，一股混合著泥土腥甜、草木清新和水汽微涼的空氣猛地灌入肺腑，帶著鮮明的、屬於初秋的爽冽。
天空被洗得如同上好的青瓷，高遠澄澈。陽光不再白得刺目，變得溫煦而明亮，金箔般灑向滿川鎮。玉帶河的水位漲高了些，水流也恢復了往日的活潑，嘩啦啦地奔騰著，水聲比往日更加清亮悅耳。岸邊的柳樹經過雨水的洗禮，葉子油綠得發亮，低垂的枝條隨著微風輕輕擺動，甩落一串串晶瑩的水珠。
蟬鳴己稀疏，偶有幾聲短促的嘶鳴，也失去了盛夏時的焦躁蠻橫，倒像是最後的告別演出。田野裡，稻穗沉甸甸地低垂著頭，顏色由青翠轉向了飽滿的金黃，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潤的光澤，空氣裡瀰漫著新稻灌漿時特有的、清甜醉人的芬芳。這芬芳，是汗水澆灌的希望，是大地最慷慨的承諾，無聲地宣告著：豐年將至。
“立秋嘍——啃秋嘍——！”
芸娘那標誌性的、帶著穿透力的嗓音，像一支響箭，早早地劃破了滿川鎮寧靜的晨光。她穿著一身簇新的靛藍細布衫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插著一支素銀簪子，臂彎裡挎著個蓋著乾淨白布的竹籃，風風火火地穿過溼漉漉的街巷，挨家挨戶地傳遞著秋的訊息和邀請。
“張老爹！今兒晌午溪邊‘啃秋’，您老可得來！”
“李嬸子！帶上您家剛摘的脆棗！”
“孫二家的！別磨蹭了，帶上娃娃們，去溪邊佔個好位置！”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久違的輕快和不容置疑的號召力。立秋“啃秋”，是滿川鎮的老傳統。在暑熱消退、豐收在望的這個當口，全鎮人聚在玉帶河畔，用清冽的溪水冰鎮瓜果，共享時令美味，既是為消解“秋老虎”可能殘留的燥熱（“啃秋”），更是為即將到來的豐收提前慶賀，祈求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滿川小館”的後院裡，早己是一派熱火朝天。青禾繫著那條洗得發白卻潔淨無比的舊圍裙，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正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婦人忙碌著。
幾口大缸裡，盛滿了剛從深井裡打上來的、冰涼刺骨的井水。阿滿和阿寬父子倆正合力將一個個渾圓飽滿、綠皮黑紋的西瓜小心翼翼地浸入冰水中。西瓜是芸娘天不亮就去瓜田裡精心挑選的，個個都是沙瓤脆甜的“黑美人”。冰涼的井水包裹著瓜身，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另一邊，一筐筐剛從枝頭摘下的李子也浸泡在清冽的溪水裡。那些李子個頭飽滿，有的深紫近黑，有的紅中透黃，表皮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幾個婦人仔細地清洗著，將爛果和枝葉剔除乾淨。
“青禾姐，這‘浮瓜沉李’，咱們今年可得弄出個樣子來！” 一個圓臉的婦人笑著，將一顆紫得發亮的李子投入水中，看著它晃晃悠悠地沉入水底，“溪水比井水還涼快，鎮出來的果子，那才叫一個透心涼！”
“可不是，” 青禾笑著應道，手下動作不停。她正在準備今日宴席的重頭戲之一——定勝糕。雪白細膩的糯米粉、粘米粉按古法比例混合，加入研磨得極細的赤豆沙、曬乾的糖漬玫瑰花瓣碎末，再調入少許清甜的桂花糖漿和一點提味的陳年老酒醪糟汁。她動作嫻熟地揉搓著粉團，確保各種配料均勻融合，粉團漸漸呈現出一種極其誘人的、帶著淡淡玫瑰粉和豆沙紅的柔和色澤，散發著複合的、甜蜜芬芳的氣息。
“青禾丫頭，定勝糕的模子我給你找來了！” 芸娘一陣風似的刮進後院，手裡捧著幾個沉甸甸、帶著歲月包漿的木製糕模。模子雕刻著“福”、“祿”、“壽”的字樣，還有寓意吉祥的鯉魚和蓮花圖案，凹槽裡還殘留著往年糕點的油香。
“多謝芸孃姨。” 青禾接過模子，用熱水仔細燙洗了一遍。她取過揉好的粉團，揪下一小塊，填入“福”字模的凹槽裡，用手背蘸了點清水，沿著凹槽邊緣細細按壓、抹平。動作輕柔而精準，如同進行著一項神聖的儀式。她記得陳老郎中留下的那本泛黃的藥膳食療筆記裡，曾夾著一張極其古舊、字跡模糊的糖糕方子殘頁，上面提到過一種以玫瑰、赤豆入餡的古法定勝糕，有“和氣血、悅顏色”之效。那描述，與她幼時記憶中母親偶爾提及的、外祖母擅做的某種糕點極其相似。這次，她便是依著那殘頁的線索和陳老筆記裡的養生理念，結合自己的理解，試圖復現這失傳的古味。
填好粉，壓實，青禾用一把薄而鋒利的小刀，沿著模具邊緣輕輕一刮，然後手腕靈巧地一翻，手腕一抖——“啪嗒”一聲輕響，一塊稜角分明、印著清晰飽滿“福”字、透著淡淡玫瑰粉與豆沙紅的定勝糕便完美地脫落在鋪了溼紗布的蒸屜上。糕體細膩緊實，散發著混合著米香、豆香、玫瑰香和淡淡酒香的甜蜜氣息。
“嘖嘖，這模樣，這香氣！” 芸娘湊近聞了聞，眼睛發亮，“還沒蒸呢，就勾得人饞蟲首叫喚！青禾，你這手藝，怕是把老輩子傳下來的好東西都給挖出來了！”
青禾只是抿嘴笑了笑，繼續埋頭填下一個“壽”字模。阿寬默默地將一籠籠裝滿糕胚的蒸屜搬上早己燒開水的蒸鍋。巨大的鐵鍋上熱氣蒸騰，瀰漫著水霧和糧食的甜香。
日頭漸漸升高，溫煦的陽光灑滿大地。玉帶河畔，棠溪匯入主河道的那片開闊平坦的河灘上，早己是歡聲笑語，人聲鼎沸。潺潺的溪水聲，此刻也被更大的喧囂所淹沒。
長長的、由各家各戶搬來的門板、寬大條凳拼接而成的“宴桌”，沿著溪流的走向蜿蜒排開，如同一條棲息在河灘上的長龍。桌面上鋪著乾淨的粗布或簇新的葦蓆。各家各戶帶來的“啃秋”美食琳琅滿目，堆滿了桌面，形成了一條五光十色、香氣西溢的河流！
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擺在長桌中段、用巨大木盆盛著的“浮瓜”與“沉李”。冰涼的溪水浸泡著一個個渾圓碧綠的西瓜和紫紅、金黃的飽滿李子。西瓜皮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透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李子則沉沉地墜在水底，紫的如瑪瑙，黃的似琥珀，表皮上的白霜遇水化開，更顯晶瑩誘人。旁邊放著幾把磨得鋥亮的菜刀和幾個大木盆，只等吉時一到，開瓜分李！
圍繞著這些清涼主角的，是滿川鎮家家戶戶拿手的時令美味：切成薄片、碼得整整齊齊、淋著香醋和薑末的嫩藕；碧綠爽脆、用蒜泥和香油拌過的秋黃瓜；蒸得開花咧嘴、露出金黃色栗子般果肉的菱角；煮得糯香西溢、蘸著紅糖汁的新花生；還有一碟碟醃漬得酸甜可口的脆蘿蔔、嫩姜芽……五顏六色，香氣撲鼻，勾引著所有人的食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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