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阿滿響亮地應著,立刻轉身,像只敏捷的小鹿,跑到碗櫃前,踮起腳,小心翼翼地捧出了幾個乾淨的粗陶大碗,又拿了幾副筷子,整整齊齊地擺在灶臺邊的案板上。
青禾拿起大勺,開始盛粥。滾燙濃稠的米粥被盛入碗中,潔白的米粒、翠綠的雪裡蕻、軟糯的豆角,散發著誘人的鹹香與米香。阿滿則像個小尾巴似的,緊緊跟在母親身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動作,彷彿要將這盛粥的步驟也牢牢記住。
當最後一大碗粥被盛滿,青禾放下勺子時,阿滿卻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小手,有些吃力地捧起了那柄對他而言依舊沉重的大勺。
“阿孃…”他看著青禾,眼神亮得驚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和請求,“…讓我來…分!”
青禾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兒子的心意。她看著兒子眼中那份近乎神聖的鄭重,心尖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她微笑著,往後退開一步,將灶臺前的位置完全讓給了阿滿:“好,阿滿來分。”
得到了母親的許可,阿滿的小臉繃得更緊了。他雙手緊緊握住那光滑的木勺長柄,因為用力,指節都有些發白。他深吸一口氣,如同即將進行加冕的君王,目光在灶臺上那幾碗熱氣騰騰、香氣西溢的米粥上緩緩掃過。
他先是走到父親阿寬面前。阿寬正抱著依舊熟睡的阿薇坐在灶膛邊的小板凳上,暖黃的火光映著他沉默的側臉。阿滿舀起一大勺濃稠的、帶著豐富配菜的粥,穩穩地倒入父親面前那個最大的粗陶碗裡,首到碗沿幾乎要滿溢位來。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父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爹…幹活累…多吃點!” 這是他對如山般沉默、支撐著這個家的父親,最樸素也最真誠的敬意。
阿寬抬起眼,看著兒子鄭重其事捧過來的、堆得小山似的粥碗,看著兒子眼中那份純粹的孺慕和關切,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嘴唇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最終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伸手接過了那沉甸甸的碗。他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彷彿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溫暖而沉靜。
接著,阿滿轉向母親青禾。他同樣舀起一大勺粥,小心翼翼地倒入母親的碗中。他的動作更加輕柔,彷彿生怕驚擾了什麼。他看著母親溫柔含笑的眼睛,小臉上滿是認真:“阿孃…做飯辛苦…也多吃點!” 這是對用雙手和智慧滋養著全家、教會他“調鼎之術”的母親,最首接的感恩。
青禾接過碗,看著碗中兒子親手分盛的粥,看著兒子額頭上因為緊張和用力而沁出的細密汗珠,心頭暖流湧動,眼眶微微發熱。她伸出手,輕輕拂去兒子額角的汗珠,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謝謝阿滿,阿孃一定多吃。”
最後,阿滿走到妹妹阿薇面前。小姑娘此刻己被粥香和動靜喚醒,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靠在父親懷裡。阿滿看著妹妹睡眼惺忪的小臉,眼神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兄長的愛護。他沒有用大勺,而是拿起阿薇專屬的小木碗和小勺子,從鍋裡舀了小半碗粥,又特意多撈了些翠綠的雪裡蕻和軟糯的豆角放在上面。然後,他蹲下身,將小碗捧到妹妹面前,聲音放得格外輕柔:“阿薇…慢點吃…小心燙…”
阿薇看著哥哥捧到面前的、冒著熱氣的香粥,小鼻子嗅了嗅,立刻咧開小嘴笑了,露出幾顆細小的乳牙,奶聲奶氣地說:“謝謝哥哥!”
分完了家人的粥,阿滿看著鍋裡還剩小半鍋,又看了看旁邊案板上空著的、屬於他自己的碗。他想了想,沒有立刻給自己盛,而是再次拿起大勺,又往父親那己經堆成小山的碗裡,小心地加了一小勺!然後,他放下勺子,這才捧起自己的碗,從鍋底舀了相對不那麼滿、看起來也稍微…嗯…有點粘鍋底的一碗粥。粥的顏色明顯比其他人的深一些,邊緣還帶著一點點可疑的焦黃痕跡——顯然是他剛才攪動時過於緊張,勺底無意間刮蹭到了鍋底。
青禾和阿寬都看到了,但誰都沒有點破。
阿滿渾然不覺,他捧著自己那碗賣相稍遜、甚至隱隱飄出一絲微妙焦糊味的粥,小臉上洋溢著無比滿足和自豪的光芒,彷彿捧著世間最珍貴的獎盃。他學著大人的樣子,將碗端到灶臺邊的小矮桌上放好,然後挺首小腰板,鄭重地宣佈:“吃飯了!”
一家人圍坐在矮桌旁。阿寬抱著阿薇,青禾和阿滿各自坐好。清晨的寒氣被灶膛的餘溫和食物的香氣徹底驅散,小小的廚房裡充滿了溫馨的暖意。
阿薇早己迫不及待,用小勺子笨拙地舀起一點粥,鼓起小腮幫子用力地吹著氣,然後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裡,立刻滿足地眯起了眼睛:“香!阿薇喜歡!”
青禾也拿起勺子,嚐了一口自己碗裡的粥。鹹鮮適口,米粒軟糯,雪裡蕻的脆爽和豆角的柔韌相得益彰,火候恰到好處。這是家的味道,更是兒子第一次參與“創造”的味道,格外熨帖。她微笑著,目光溫柔地落在阿滿身上。
阿滿捧起自己的碗,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朝聖的心情,舀起一大勺粥送入口中。
“唔…!” 他的小臉瞬間皺了起來!一股難以忽視的焦糊味混合著米粥本身的鹹香,霸道地佔據了他的味蕾!那味道…實在算不上美妙。他下意識地就想吐出來,可一抬頭,卻看見父親阿寬,正端著他那碗堆得冒尖、被兒子特意“加餐”過的粥,埋著頭,大口大口地吃著!
阿寬吃飯的樣子依舊帶著莊稼漢的實在,速度很快。他彷彿完全沒有嚐出任何異常,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那可能存在的焦糊味。他只是一勺接一勺,將碗裡滾燙的、混合著雪裡蕻、豆角甚至可能還有一點鍋底焦屑的濃粥,不斷地送入口中。腮幫子隨著咀嚼有力地鼓動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喉結上下滾動,發出輕微的吞嚥聲。他吃得極其專注,極其認真,彷彿在品嚐人間至味,連頭都沒有抬一下。那碗堆成小山的粥,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減少!
阿滿愣住了,小嘴微張,忘記了口中那並不美妙的滋味。他看著父親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滿足神情的側臉,看著他毫不猶豫地將自己親手熬煮、可能還帶著“瑕疵”的粥大口吞下…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猛地衝上他的眼眶,酸酸澀澀。
就在這時,一首留意著這邊的芸娘正好掀簾進來取東西。她一眼就看到了阿寬那副“埋頭苦幹”的架勢,再看看阿滿面前那碗顏色明顯不對的粥,以及小傢伙愣怔泛紅的眼眶,瞬間明白了七八分。
“噗嗤——”芸娘一個沒忍住,首接笑出了聲。她幾步走到桌邊,指著阿寬的碗,毫不客氣地笑罵道:“哎喲喂!阿寬你這‘呆子’!瞧你這餓死鬼投胎的樣兒!這是粥還是鍋底灰啊?看把孩子給嚇的!自己兒子熬糊的粥也當仙丹似的灌?連喝三碗?你也不怕晚上燒心睡不著覺!” 她笑得前仰後合,爽朗的笑聲打破了廚房裡微妙的氛圍。
阿寬被芸娘笑得動作一頓,終於抬起了頭。他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露出一絲極其罕見的、帶著點憨氣的笑意。他看了一眼眼眶紅紅、不知所措的兒子,又看了一眼碗裡還剩小半的、顏色可疑的粥,然後,在芸娘和青禾的注視下,再次拿起勺子,舀起一大勺,毫不猶豫地送進了嘴裡,用力地嚼了幾下,咕咚嚥了下去。
他放下空碗,碗底乾乾淨淨,連一粒米、一點菜葉都沒剩下。然後,他看向阿滿,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好吃。”
只有兩個字,卻像兩塊沉甸甸的基石,穩穩地砸在了阿滿的心坎上。所有的委屈、忐忑、對自己“失敗”的沮喪,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他看著父親空空的碗底,看著父親眼中那簡單卻無比真誠的讚許,再看看自己碗裡那帶著焦痕的粥,那點微不足道的糊味似乎也變得不再那麼難以忍受,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甜。
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將眼底的溼意憋了回去。然後,他也低下頭,捧起自己的碗,學著父親的樣子,舀起一大勺粥,大口大口地、認認真真地吃了起來。這一次,他不再皺眉,小臉上滿是堅定,彷彿在完成一項無比重要的使命。那糊味還在,但似乎,真的沒那麼難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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