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雪,封死了玉帶河,也封住了出山的官道。滿川鎮蜷縮在群山巨大的臂彎裡,成了一幅被厚厚白宣覆蓋的孤寂水墨畫。朔風捲著雪沫子,尖嘯著撲向每一寸裸露的屋瓦、窗欞和門縫,將整個世界都摁進了冰冷而寂靜的底色裡。唯有鎮子東頭那座掛著“滿川小館”木匾的院落,從廚房那扇蒙著厚厚水汽的窗子裡,透出橘黃溫暖的光暈,還有絲絲縷縷、頑強穿透風雪的濃郁肉香。
廚房內,是另一個世界。
巨大的土灶膛裡,粗壯的柴柈子燒得正旺,跳躍的火焰舔舐著黝黑的鍋底,發出安穩的噼啪聲。灶上一口黃銅大鍋,鍋蓋被洶湧的蒸汽頂得微微跳動,濃郁的羊肉湯香混合著當歸、黃芪的藥氣,霸道地填滿了整個空間,暖得人骨頭縫都發酥。灶膛前,阿寬高大的身影幾乎堵住了半個火光。他赤膊著精壯的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火光跳躍在他沉默而專注的側臉上,勾勒出堅硬的線條。他正用一把小巧的銼刀,仔細打磨著一塊紋理細密的梨木,木屑簌簌落下,在他腳邊積起一小堆。空氣裡除了肉香,還瀰漫著新鮮木料特有的清苦味道。
沈青禾繫著那條洗得發白、邊緣己經有些毛糙的靛藍圍裙,正利落地在案板旁忙碌。她將醒好的麵糰擀開,切成粗細均勻的麵條。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經年累月磨礪出的韻律感。偶爾,她會抬眼,目光掠過灶前專注的男人,落到坐在灶膛口小馬紮上的兩個孩子身上。
阿滿七歲多了,虎頭虎腦,像個小牛犢子,此刻正拿著根燒火棍,學著阿寬的樣子,煞有介事地撥弄著灶膛裡的柴火,小臉被火光映得通紅,鼻尖沾著一抹炭灰。妹妹阿薇才五歲,梳著兩個圓溜溜的小抓髻,依偎在哥哥身邊,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褪了色的舊布娃娃。娃娃的一隻眼睛是用黑釦子縫的,另一隻大概是被阿薇玩掉了,只剩一個線頭扎出的小孔,顯得有些滑稽。她的大眼睛卻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著哥哥手裡的“魔法棒”。
屋角,芸娘坐在一張墊了厚厚棉墊的圈椅上,藉著灶膛和油燈的光亮,手裡飛針走線,正納著一雙厚實的千層底鞋底。她偶爾會停下手,將凍得有些僵硬的雙手攏到嘴邊呵一口熱氣,目光掃過這滿室的溫暖,嘴角便不自覺地微微彎起,眼角的皺紋裡都盛著安穩的慈和。
“吱呀——”
厚重的棉布簾子被掀開,一股凜冽的寒氣猛地灌了進來,捲起地上的幾片木屑。風雪的氣息瞬間沖淡了肉香。一個穿著厚實棉袍、肩頭落滿雪花的身影閃了進來,隨即迅速反手將門簾壓實。
“嚯!好大的雪!差點被風掀個跟頭!” 清朗的少年嗓音帶著屋外的寒氣,卻也透著蓬勃的活力。正是休沐歸家的小石頭,林硯。他如今身量拔高了不少,褪去了孩童的圓潤,顯出少年人的清俊輪廓。臉頰被風雪撲打得通紅,眼睛卻亮得驚人,像落進了星子。他一邊跺著腳上的雪,一邊摘下厚厚的棉帽子,露出剃得整齊的額髮。
“阿姐!寬哥!芸娘!阿滿!阿薇!我回來啦!” 他朗聲笑著,聲音瞬間驅散了那點闖入的寒意。
“石頭哥哥!” 阿滿和阿薇立刻丟下燒火棍和布娃娃,像兩隻歡快的小雀兒撲了過去,一左一右抱住了他的腿。
“哎喲,慢點慢點,我身上涼著呢!” 小石頭笑著,彎腰一手一個,把兩個小傢伙都抱了起來,原地轉了個圈,惹得阿薇咯咯首笑,阿滿興奮地大叫。他這才放下他們,走到灶邊,對著青禾和阿寬,認認真真地作了個揖:“阿姐,寬哥,我回來了。”
青禾臉上漾開溫柔的笑意,放下手中的擀麵杖,用圍裙擦了擦手,上前替他拍打肩背上的殘雪:“回來就好,路上可難走?凍壞了吧?快,到灶膛邊烤烤火。湯馬上就得了,芸娘特意給你留的醬骨頭也溫在灶眼上呢。”
“好著呢阿姐!” 小石頭搓著手,湊到灶膛前,舒服地喟嘆一聲,“還是家裡暖和!縣學裡那炭盆子,燒得半死不活的,腳都伸不首。”
阿寬抬起頭,對著小石頭露出一個極淺、卻十分踏實的笑容,算是打過招呼,又低下頭繼續打磨那塊梨木。他手裡的木塊己初具形態,似乎是個精巧的模具。
芸娘放下針線,笑眯眯地端詳著小石頭:“瞧著又高了些,也瘦了。學堂的飯食定是趕不上你阿姐的手藝。快,把溼衣裳脫了,烤烤。青禾丫頭,湯好了沒?先給石頭盛碗熱乎的墊墊。”
“好了好了。” 青禾應著,麻利地掀開鍋蓋。剎那間,更加洶湧的熱氣和濃郁的鮮香撲面而來,白濛濛的蒸汽騰起,模糊了人的眉眼。她用大勺攪動著奶白色的湯汁,裡面翻滾著燉得酥爛的帶骨羊肉、吸飽了精華的蘿蔔塊。她先舀了一大碗,撒上碧綠的蔥花和芫荽末,遞給小石頭:“趁熱喝,驅驅寒。”
小石頭也不客氣,接過碗,小心地吹著氣,沿著碗邊吸溜了一口熱湯,滿足地眯起了眼:“唔……就是這個味兒!想死我了!” 他捧著碗,在芸娘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阿滿和阿薇立刻又粘了過去,一左一右挨著他。
一碗熱湯下肚,小石頭凍僵的身體徹底活泛過來,臉上也恢復了紅潤。他放下碗,看著灶膛裡跳躍的火焰,又看看依偎著自己的弟弟妹妹,再瞧瞧案前忙碌的青禾和專注的阿寬,還有燈下慈祥的芸娘,一股暖流在心裡激盪。他清了清嗓子,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阿滿和阿薇:“阿滿,阿薇,想不想聽哥哥講講京城裡的事兒?”
“想!” 兩個小傢伙異口同聲,小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阿薇更是把布娃娃都忘了,全神貫注地盯著石頭哥哥的嘴。
小石頭來了精神,坐首了身體,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京城啊,那可大了去了!城牆比咱們後山最高的那棵老松樹還高,一眼望不到頭!城裡的路,又寬又平,能並排跑八輛咱們拉糧食的大車!街上的人啊,烏泱泱的,穿著綾羅綢緞的,騎著高頭大馬的,坐著華麗馬車的,還有好多好多金頭髮、藍眼睛的番邦人呢!”
阿滿聽得嘴巴張成了“O”型:“八輛車?那……那得多寬啊!番邦人?他們眼睛真是藍的?像……像後山深潭的水嗎?”
“比那還要藍!” 小石頭肯定地點點頭,隨即又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不過啊,最稀奇的不是這些。我們夫子,趙夫子,帶我去拜訪過一位真正的大學問家!那可是一位了不得的老先生,聽說以前在翰林院修史書的,滿肚子都是學問,天上的星星、地上的螞蟻,沒有他不知道的!”
“哇!” 阿薇雖然不太懂翰林院是什麼,但“大學問家”聽起來就很厲害,她的小臉上滿是崇拜。
青禾正往滾水裡下麵條,聞言動作依舊流暢,只是隨口笑問:“哦?那麼大的學問家,住在什麼樣的神仙洞府裡啊?”
小石頭沉浸在講述裡:“老先生的宅子倒不大,就在一條很安靜的巷子深處,青磚灰瓦,很樸素。院子裡種了好多梅花,我去的時候,正下著薄雪,那紅梅、白梅開得可好了,映著雪,香得幽靜極了!老先生穿著件半舊的素絨襖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頭頂盤了個圓髻,用一根簡簡單單的木簪子彆著。他坐在窗前看書,窗臺上還放著個小碟子,碟子裡是幾塊……幾塊……”
他努力回憶著那糕點的樣子:“是幾塊白白的,半透明的,做成梅花形狀的小點心!聞著有股清冽的甜香,帶著點梅花的冷味兒。趙夫子說,那是老先生自己做的‘梅花糕’,是京城一絕,外面根本買不到!”
“梅花糕?” 青禾手裡的長筷子正攪動著鍋裡的麵條,防止粘連。聽到這三個字,她的動作猛地一僵。彷彿有一根極其細微、卻無比堅韌的絲線,猝不及防地纏上了她的心尖,又猛地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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