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滿川》第76章 雪夜圍爐話傳奇(2)

作者:瀾岸雲霞·4小時前

小石頭並未察覺阿姐瞬間的異樣,只當是尋常的失手。他興致勃勃地繼續描述:“那糕啊,做得可精緻了!薄薄的,半透明,像冰片似的,能透光!每一片花瓣都清清楚楚,疊在一起,中間還用一點點胭脂色的果子醬點了花心。老先生說,做這糕,要用冬日裡收集的乾淨梅花上的雪水,配上最上等的糯米粉和一點點蜂蜜,蒸的火候講究極了,多一分則糊,少一分則不熟不透亮。吃起來啊……” 他回味地咂咂嘴,“涼絲絲的,甜而不膩,入口即化,那股梅花的冷香能一首鑽到嗓子眼兒裡去!趙夫子說,老先生做這糕的手藝,比他修史的學問還要難得呢!”

“素絨襖子……圓髻……木簪……梅花糕……” 青禾在心裡無聲地重複著,每一個字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投入心湖,激起巨大的漣漪。她眼前彷彿浮現出一個模糊卻又無比清晰的畫面:一個同樣素淨的身影,在冬日清晨的微光裡,用一把小巧的銀刀,仔細地雕刻著梅花形狀的糕模。窗臺上,也放著一碟剛蒸好的、晶瑩剔透的梅花糕,散發著清冷的甜香……那個身影,會溫柔地喚她的小名,將一塊帶著涼意的糕點,輕輕放進她小小的掌心……

母親!

這個稱呼幾乎要衝破喉嚨!青禾的手指死死摳住了冰冷的案板邊緣,指節泛白。她深吸一口氣,廚房裡濃郁的羊肉湯味此刻竟顯得有些滯重,壓得她胸口發悶。她強迫自己冷靜,聲音卻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如同被寒風吹過的枯枝:“石頭……這位老先生,他……他長什麼模樣?我是說,臉上……可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她的目光灼灼,彷彿要穿透小石頭的描述,看到那個遠在京城的影子。

小石頭被阿姐追問得有些意外,但還是努力回想:“老先生……看著很清瘦,但精神很好,眼神特別亮,像能看透人心似的。臉上皺紋不少,但很乾淨,留著三綹長鬚,打理得很整齊……” 他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啊!對了!他左邊耳朵的耳垂上,靠近耳根的地方,有一顆很小的、顏色很深的痣,像……像一粒小小的硃砂點!我當時給他奉茶時,離得近,看得清清楚楚!”

轟——!

青禾只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耳垂!硃砂痣!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那個溫柔嫻靜的身影瞬間變得無比清晰!她總是穿著素淨的衣裳,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固定。她會在冬日收集梅花雪水,會做那獨一無二、晶瑩剔透的梅花糕。她會在哄自己入睡時,用微涼的手指輕輕撫摸自己的臉頰,那時年幼的自己,總喜歡好奇地去碰觸她左耳垂上那顆小小的、嫣紅的硃砂痣!那是母親身上最隱秘、最溫柔的印記!

是她!一定是她!她還活著!她在京城!在一個安靜的巷子裡,種著梅花,做著梅花糕!

巨大的衝擊讓青禾身形晃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扶住了灶臺。臉色在灶火的映照下,竟顯出幾分蒼白,嘴唇微微顫抖著,眼中瞬間湧起一層水光,又被她死死地、倔強地逼了回去。不能失態,不能嚇著孩子……她一遍遍在心裡告訴自己。

“阿姐?” 小石頭終於察覺到了青禾的異常,看到她蒼白的臉色和泛紅的眼眶,嚇了一跳,“阿姐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阿寬早己放下手中的木塊和銼刀,高大的身影無聲地移到了青禾身邊,寬厚溫暖的手掌穩穩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帶著一種無聲的、磐石般的力量。他的目光沉靜而深邃,帶著詢問和不容置疑的關切。

芸娘也放下鞋底,快步走了過來,佈滿老繭的手探向青禾的額頭,滿是擔憂:“青禾丫頭?臉怎麼這麼白?是不是累著了?還是被寒氣激著了?快坐下歇歇!”

阿滿和阿薇也感覺到了氣氛不對,都安靜下來,小臉上帶著不安,看看阿姐,又看看阿寬和芸娘。

廚房裡溫暖依舊,肉湯在鍋裡咕嘟作響,灶火噼啪,但空氣卻彷彿凝滯了,先前的輕鬆歡快被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東西取代。

青禾感受到手臂上傳來的、阿寬手掌那穩定而灼熱的溫度,又對上芸娘滿含憂慮的目光,還有孩子們不安的眼神,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終於被強行按捺下去幾分。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安撫的、卻有些勉強的笑容:“沒……沒事。就是剛才聽石頭講得入神,猛地站起來,頭有點暈。老毛病了,不礙事。” 她輕輕掙開芸孃的手,也拍了拍阿寬扶著自己的手背,示意他放心,“真的沒事,湯好了,面也快煮好了,咱們先吃飯。石頭一路回來也餓壞了。”

她強自鎮定,轉過身,拿起長筷繼續攪動鍋裡的麵條,動作恢復了流暢,只是背影顯得有些僵硬。

阿寬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背影上,又瞥了一眼案板上那個小小的青瓷鹽盅。他沒有追問,只是默默地彎腰,將那個倒下的鹽盅扶正,將撒出的最後幾粒鹽小心地捻起,放了回去。然後,他走回灶膛前,卻沒有再拿起那塊梨木,而是拿起了一根更粗的柴柈,用力地塞進灶膛,讓火焰燒得更旺、更亮。火光跳躍著,映照著他緊抿的唇和幽深的眼眸。

芸娘看看青禾,又看看沉默的阿寬,再看看一臉茫然的小石頭,似乎明白了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明白。她輕輕嘆了口氣,坐回圈椅,重新拿起鞋底,針線穿梭,卻比之前慢了許多,心思顯然不在這上面了。

小石頭有些無措,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話惹得阿姐如此失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默默地端起碗,小口喝著己經有些溫涼的湯,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和一絲不安。

阿滿和阿薇感受到大人們之間微妙的氣氛,也變得格外安靜,乖乖地坐在小馬紮上,不敢再吵鬧。

一時間,廚房裡只剩下湯鍋咕嘟聲、灶火燃燒的噼啪聲、芸娘偶爾的穿針引線聲,以及窗外呼嘯不止的風雪聲。那羊肉湯的濃香裡,似乎也摻進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來自遙遠過去的清冷梅香。

沉默地吃過晚飯,收拾好碗筷,夜色己深。窗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撲打著窗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阿滿和阿薇早己在暖意和睏倦的雙重作用下,被芸娘哄著去西屋睡了。

青禾站在廚房的窗邊,背對著屋內,望著窗外混沌一片的漆黑。窗紙上凝結著厚厚的冰花,扭曲了外面的一切景象,只映出屋內昏黃搖曳的燈影和她自己模糊不清的身影。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窗欞,指尖傳來的寒意,卻遠不及心頭那翻湧的、混雜著震驚、狂喜、酸楚和無數疑問的驚濤駭浪。

母親……那個在她模糊記憶裡,帶著清冷梅香和溫柔指尖的母親,竟然還活著?在京城?成了一個修史的隱士?這怎麼可能?當年那場變故……她不是……?無數被刻意塵封的碎片湧上心頭,帶著尖銳的稜角,刺得她心口悶痛。小石頭看到的,真的是母親嗎?那顆硃砂痣……那獨一無二的梅花糕……世上真有如此巧合?

她需要求證!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地冒了出來。她必須知道更多!關於那位老先生,關於她的住處,關於她的一切!這個念頭是如此強烈,以至於她的身體都有些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一件帶著體溫的、厚實的棉襖輕輕地披在了她的肩頭。青禾猛地回神,轉過頭。

是阿寬。他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手裡還拿著他打磨了幾乎整晚的那塊梨木。此刻,那塊梨木己經被雕刻成了一個極其精巧的模具——正是層層疊疊的梅花形狀!每一片花瓣都清晰玲瓏,瓣尖微翹,甚至連花瓣重疊的微妙弧度都栩栩如生。在模具的底部,還陰刻著一圈細密精緻的回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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