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鐘聲裡，青禾與阿寬在院中並立。
她忽然將母親留下的玉佩一分為二，把半片塞進他掌心。
遠處，小石頭正帶著孩童們將寫滿心願的燈籠放上天際。
碎裂的玉光映著漫天星火，也映著他掌心那道刻入骨血的舊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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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正刻，天地間那場肆虐了整夜的狂風暴雪，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在舊年與新年交替的臨界點上，驟然停歇。
風止，雪霽。
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如同被利刃劃開了一道巨大的豁口，幽深澄澈的墨藍天幕顯露出來，其上鑲嵌的億萬星辰，久違地閃爍著冰冷而璀璨的光芒，如同天神隨手灑落的碎鑽，將剛剛被暴雪清洗過的夜空映照得一片清朗。一輪將滿未滿的明月懸在天心，清冷的銀輝如同水銀瀉地，溫柔地覆蓋著滿川鎮這片剛剛經歷過狂暴洗禮的白色世界。
積雪反射著星月光輝，將整個小鎮映照得如同剔透的水晶宮。屋簷下垂掛的冰凌折射出七彩的碎芒，玉帶河冰封的河面平滑如鏡，倒映著漫天星河，天地彷彿在這一刻失去了界限。萬籟俱寂，唯有積雪在極致的嚴寒中偶爾發出細微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咔噠”聲。這寂靜是如此宏大，如此純粹，彷彿時間本身也在這片被冰雪封印的天地間悄然凝固。
然而，這宏大的寂靜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咚——！”
一聲洪亮、悠遠、彷彿來自亙古洪荒的鐘鳴，驟然從鎮子中心那座古老的鐘樓頂端炸響！渾厚的聲波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打破了天地間的靜謐，帶著滌盪一切舊塵、迎接嶄新輪迴的磅礴力量，穿透清冽的空氣，層層疊疊地擴散開來，撞擊在每一座覆雪的屋頂、每一扇緊閉的門窗、每一個守歲之人的心坎上！
這聲象徵著辭舊迎新的鐘鳴，如同點燃了沉寂火山的引信！
“噼裡啪啦——！”
“砰砰砰——！”
“咻——啪！”
幾乎是鐘聲落下的同一剎那，無數個角落、無數個院落裡，積蓄己久的爆竹和煙花如同壓抑了太久的熾熱岩漿，猛地衝破地表，轟然爆發！
震耳欲聾、鋪天蓋地的爆竹聲瞬間席捲了整個滿川鎮！密集得如同疾風驟雨，猛烈得如同萬馬奔騰！紅色的鞭炮碎屑如同狂風中怒放的紅梅，裹挾著濃烈的硝煙氣息，在潔白的雪地上肆意飛濺、翻滾！金色的、銀色的、紅色的、綠色的焰火，如同掙脫了束縛的精靈，帶著尖銳的呼嘯聲，爭先恐後地躥上清朗的夜空，在墨藍的天幕上轟然炸開！綻放出瞬息萬變、璀璨奪目、足以令星河失色的巨大花朵！
牡丹吐豔！金菊怒放！火樹銀花！流星如雨！
整個夜空被徹底點燃！被徹底照亮！被徹底沸騰！無數絢爛的光流交織、碰撞、湮滅、重生，將冰冷的星月光輝徹底淹沒，將整個滿川鎮連同周圍綿延的白色山巒都籠罩在一片光怪陸離、震耳欲聾、充滿了原始生命力的狂歡海洋之中！
“過年啦——！”
“新年好——！”
“歲歲平安——！”
孩子們的尖叫歡呼聲、大人們的笑鬧祝福聲、鼎沸的人聲，終於掙脫了整夜的壓抑，如同開閘的洪水，伴隨著震天的爆竹和璀璨的煙火，在雪夜中轟然炸響，匯聚成一股足以融化千年寒冰的、滾燙的人間暖流！
滿川小館的院子裡，同樣被這辭舊迎新的狂歡洪流所席捲。
“砰！砰！砰！” 阿滿早己按捺不住興奮，小臉激動得通紅，手裡緊緊攥著一根點燃的線香，勇敢地湊近地上排成一溜兒的大紅爆竹。引信被點燃，爆發出細碎的火星，他尖叫著跳開，捂住耳朵。下一秒，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便在腳下接連炸響！紅色的紙屑如同噴湧的泉水，伴隨著濃烈的硝煙，噴濺在他簇新的棉鞋和褲腳上。
“哥哥！哥哥！阿薇也要！阿薇也要放！” 阿薇被芸娘緊緊抱在懷裡，小手指著空中不斷炸開的巨大煙花，激動得手舞足蹈，小臉紅撲撲的，完全忘記了之前的驚嚇。芸娘臉上帶著強撐的笑意，緊緊護著孩子，目光卻時不時地飄向堂屋那扇緊閉的門，眼底深處是揮之不去的憂色。
青禾和阿寬並肩站在廊簷下。青禾仰著頭，清麗的臉龐被空中不斷變幻的焰火光芒映照得忽明忽暗。跳躍的金光，流瀉的銀雨，盛放的紅蓮……那璀璨的光芒落入她清澈的眼眸深處，卻似乎並未完全驅散其中的一絲沉鬱。除夕夜那場突如其來的風雪歸人，那壇染血的“芸”字女兒紅，芸娘崩潰的哭喊，巴圖佝僂殘破的身軀和那個沉重的布袋，還有她自己心底被勾起的、關於身世的冰冷迷思……這一切，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在心頭，讓這辭舊迎新的喧騰時刻，也蒙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複雜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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