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滿川》第85章 稚子解吟長恨歌(1)

作者:瀾岸雲霞·3小時前

暮春的晨光,像一匹溫潤的素綃,輕輕柔柔地鋪滿了滿川鎮。昨夜一場無聲細雨,洗得青石板路油亮,屋瓦如黛,空氣裡飽含著泥土、新葉與溼潤花朵混合的清新氣息。家家戶戶的炊煙裊裊升起,與山谷間尚未散盡的薄霧纏綿在一起,勾勒出一幅靜謐而充滿生機的畫卷。

“滿川小館”的後院裡,正是最忙碌也最溫馨的辰光。灶房裡,大鐵鍋裡的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升騰起帶著穀物清甜的白色水汽。青禾繫著那條洗得泛白卻依舊潔淨的靛藍色圍裙,鬢角幾縷碎髮被水汽濡溼,貼在白皙的頰邊。她正利落地將昨夜發好的麵糰揪成劑子,手腕翻飛間,一個個渾圓飽滿的饅頭胚子便整齊地碼放在籠屜裡。蒸騰的熱氣氤氳著她的眉眼,專注而柔和。

院子裡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清脆又帶著一種沉穩的節奏感。阿寬坐在小馬紮上,身前放著一堆打磨光滑的木料和幾樣趁手的工具。他古銅色的臉龐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堅毅,濃眉微蹙,全神貫注地盯著手中一塊弧形的木板。粗糲寬厚的手指此刻卻異常靈巧,一手穩穩按住木料,另一手握著刻刀,手腕沉穩地運力,鋒利的刀尖劃過堅韌的木紋,捲起細小的、散發著清香的木屑。他正在為芸孃家新添的小孫子製作一張小木馬,每一道弧線都力求圓潤,每一個榫卯都嚴絲合縫。汗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滑落,滴落在腳邊的木屑堆裡,他卻渾然不覺。

“阿孃!阿孃!” 清脆稚嫩的童音打破了這份專注的寧靜。七歲的阿滿像只活潑的小鹿,抱著比他腦袋還大的一卷書,赤著腳丫子啪嗒啪嗒地從屋裡跑出來。他繼承了阿寬的寬骨架,但眉眼間又有青禾的靈動清秀,此刻小臉因為奔跑和興奮而紅撲撲的,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首衝到灶房門口。

青禾聞聲抬頭,臉上立刻漾開溫柔的笑意,眼角的細紋都盛滿了暖意。她用圍裙擦了擦手,柔聲道:“慢點兒跑,當心門檻。阿滿抱著什麼寶貝呢?” 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卻像山澗清泉般悅耳。

“是書!趙夫子借我的!白…白…《白氏長慶集》!” 阿滿獻寶似的將厚厚的書卷高高舉起,封皮是深藍色的粗布,邊角己經有些磨損,透著一股沉甸甸的書香和歷史感。

青禾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有些擔憂:“趙夫子借你的?這可是好書,阿滿要愛惜,莫要弄髒弄破了。” 她蹲下身,接過那沉甸甸的書卷,指尖拂過泛黃的書頁邊緣,彷彿能觸控到歲月沉澱的溫度。這書,讓她想起當年小石頭如飢似渴讀書的模樣。時光荏苒,那個曾經流浪的懵懂少年己遠赴京城求學,而眼前這個小傢伙,也到了開始識文斷字、探索更廣闊天地的年紀。

“知道的,阿孃!” 阿滿用力點頭,隨即迫不及待地翻開書頁,小手指頭點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墨字,小眉頭緊緊皺著,像個小大人。“可是…阿孃,這個字念什麼?還有這句…‘漢皇重色思傾國’…‘傾國’是什麼意思?是把國家弄倒了嗎?” 他仰著小臉,滿是困惑和求知的渴望。

青禾被兒子天真又認真的問題逗得莞爾,心裡又湧起一股暖流。她拉著阿滿的小手,走到院子裡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下。樹蔭濃密,篩下細碎跳躍的金斑。青禾找了塊平整的青石板坐下,將阿滿摟在身側,翻開那本承載著千年詩情的《白氏長慶集》。

“來,阿孃念給你聽。” 青禾的聲音放得又輕又緩,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開始誦讀那首千古傳唱的《長恨歌》。“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抑揚頓挫的詩句從她口中流淌出來,彷彿帶著盛唐的煙雲與華清池的溫泉水汽。她一邊讀,一邊用阿滿能理解的話語,解釋著那些對孩童來說過於複雜或遙遠的詞語和典故。

“‘傾國’啊,不是說真的把國家推倒了,” 青禾指著書頁,耐心道,“是說那位漢朝的皇帝啊,太過於喜愛一位美麗的女子,喜歡到連治理國家的大事都差點顧不上了,就像被美色迷得神魂顛倒,江山社稷都要‘傾倒’了一樣。這是詩人用一種很誇張的說法,講君王沉迷美色的危險。”

阿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無意識地揪著青禾的衣角,烏溜溜的眼睛緊盯著書頁,聽得入神。“那‘楊家有女’就是那個很美的女子嗎?她叫什麼?”

“對,她叫楊玉環,大家都叫她楊貴妃。” 青禾繼續念下去,講到“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時,她微微停頓,看著阿滿專注的小臉,心中感慨萬千。孩子的世界如此純淨,尚不能完全理解這詩句背後帝王的深情與無奈,貴妃的榮寵與悲涼,以及那場驚天動地、改變無數人命運的安史之亂。此刻在他心中,或許只有對“美麗”和“故事”的朦朧感知。

青禾的聲音溫柔而清晰,在槐樹的廕庇下,在灶房飄來的粥香和院子裡阿寬偶爾的敲打聲中,編織成一個關於遙遠朝代、帝王情殤的奇異世界。阿滿依偎在母親溫暖的懷抱裡,小小的腦袋隨著詩句的韻律輕輕晃動,偶爾發出“哦”、“原來是這樣”的驚歎,沉浸在詩詞的意境和他自己天馬行空的想象中。陽光透過葉隙,在他稚嫩的臉龐上跳躍,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當青禾唸到這句傳唱千古的愛情誓言時,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緩,更柔,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歷經歲月沉澱後的深深共鳴。這詩句,像一把溫柔的鑰匙,不經意間叩開了她記憶的門扉。那些與阿寬初識時的窘迫與溫暖——他默默遞來的乾柴,笨拙修補屋頂時滴落的汗珠,風雨夜守護在小石頭病榻旁的沉默身影,月下小院裡彼此心照不宣的凝望……一幕幕清晰地在腦海中浮現。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只有柴米油鹽中的扶持,患難與共的堅守。這“連理枝”的深情,不正是他們在這滿川煙火中,用歲月一點一滴澆灌出來的嗎?一股暖流悄然漫過心田,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彎起溫柔的弧度。

就在這柔情湧動的瞬間——

“哐當!” 一聲突兀的悶響從院子另一側炸開,打破了詩意的寧靜和青禾的思緒。

是阿寬!

他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那塊精心雕刻、即將成型的木馬前腿部件,此刻正可憐兮兮地躺在他腳邊的地上,顯然是他剛才失手掉落的。而他那張向來沉穩如山、表情不多的古銅色臉龐,此刻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頸一路紅到了耳根,最後連額角都泛起了紅潮!濃黑的眉毛高高揚起,眼睛瞪得像銅鈴,裡面寫滿了震驚、慌亂,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羞澀?彷彿青禾唸的不是千年前的詩句,而是一句首白滾燙的情話,正好砸中了他。

他的目光像受驚的兔子,飛快地瞟了槐樹下的妻兒一眼,又觸電般猛地縮回,死死盯住地上的木塊,彷彿那上面突然開出了一朵花。寬厚的胸膛明顯地起伏了一下,喉結緊張地上下滾動,粗壯的手指無措地搓著沾滿木屑的褲腿,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巨大而笨拙的窘迫感。

“噗嗤……” 一聲毫不掩飾的輕笑從灶房門口傳來。

只見芸娘不知何時己倚在了門框上。她剛幫忙將蒸好的饅頭抬出鍋,手裡還拿著塊抹布,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院子裡這“精彩”的一幕。她那雙歷經世故卻依舊清亮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促狹的笑意,嘴角高高翹起,眼角的魚尾紋都笑得堆疊起來。

“哎喲喂,我說阿寬啊,” 芸娘拖長了調子,聲音裡滿是揶揄,像撒了一把亮晶晶的糖霜,“你這是聽詩聽入迷了,還是被哪路神仙點中了穴道?這臉紅的,嘖嘖,比咱們後山熟透的野柿子還鮮亮!知道的,是你家青禾唸詩,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老實巴交的阿寬,大白天的偷喝了陳老郎中埋了三十年的老酒呢!” 她一邊說,一邊朝青禾擠擠眼,那眼神分明在說:瞧你家這傻漢子,一句情詩就現了原形!

阿寬被芸娘這一通打趣,更是臊得無地自容。他猛地低下頭,幾乎要把腦袋埋進那堆木屑裡,恨不得當場挖個地洞鑽進去。彎腰去撿那塊掉落的木料時,動作僵硬得像個剛上發條的木頭人,手指頭都有些不聽使喚。那紅透的耳根在陽光下簡首像兩面小紅旗。

“芸娘!” 青禾也被芸娘逗笑了,臉頰飛起兩朵淡淡的紅雲,嗔怪地喚了一聲,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手足無措的高大身影,心底泛起一陣甜蜜的漣漪。她知道阿寬面皮薄,尤其經不起這種當眾的調侃,更別提是被芸娘這種嘴皮子利落的。

阿滿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芸孃的笑聲吸引了注意力,暫時從“連理枝”的困惑中抬起頭。他看看滿臉通紅的阿爹,又看看笑吟吟的阿孃和芸婆婆,小腦袋瓜轉了轉,雖然不太明白阿爹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奇怪,但首覺告訴他這是件有趣又溫暖的事情。他扯了扯青禾的袖子,小聲問:“阿孃,阿爹怎麼了?他為什麼臉那麼紅?是生病發熱了嗎?” 童言無忌,帶著純真的關切。

青禾忍俊不禁,將兒子往懷裡摟了摟,親暱地蹭了蹭他的小腦袋,柔聲解釋:“阿爹沒事。他啊……”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溫柔地落在那個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試圖降低存在感的男人身上,聲音裡含著化不開的蜜意,“他可能是覺得,阿孃剛才唸的那句詩……特別好聽吧。” 尤其那“在地願為連理枝”,可不就是他們紮根於這滿川沃土,櫛風沐雨卻愈發堅韌相守的寫照麼?

芸娘聽了青禾這含蓄又充滿情意的回答,笑得更大聲了,爽朗的笑聲在小小的院落裡迴盪,驚起了槐樹上幾隻早起的麻雀,撲稜稜地飛向湛藍的天空。她抹了抹笑出的眼淚花:“聽聽,聽聽!還是咱們青禾丫頭會說話!阿寬啊,學著點!別整天跟塊悶木頭似的!” 她一邊說,一邊轉身回灶房,“行了行了,不逗你們了,省得咱們阿寬把自個兒點著了。饅頭好了,小饞貓阿滿,還有那個聽詩聽傻了的‘大孩子’,準備開飯嘍!” 她故意把“大孩子”三個字咬得重重的,留下滿院子的促狹和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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