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流水，時光在飛逝。眨眨眼阿薇又長大了兩歲。
暮春的風捲著柳絮，掠過滿川鎮新綠的屋頂，卻吹不散芸孃家小院裡沉甸甸的空氣。一張從縣衙抄來的邸報，像塊冰冷的鐵，壓在眾人心頭。芸娘枯瘦的手指在粗糙的紙面上劃過，聲音帶著一種竭力壓抑的顫抖：“…八歲新帝登基，為彰仁德，充掖後宮，廣選良家淑媛…年西歲至十歲者，皆可報選…”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扎進沈青禾的耳朵裡，又冷又疼。
阿寬坐在門檻上，寬厚的脊背繃得像一塊僵硬的石頭，他正低頭用力打磨著一塊木料，木屑簌簌落下，但那動作明顯失了往日的沉穩節奏，帶著一種無處宣洩的焦躁。他的目光偶爾抬起，落在院子裡正追著一隻彩蝶、咯咯笑著奔跑的小女兒身上。阿薇剛滿七歲，穿著一件青禾用春日新染的淺杏色細棉布給她縫的小衫，烏黑的頭髮紮成兩個小鬏，跑起來像只活潑的小鹿，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如同棠溪水底最純淨的黑曜石。她嘴裡還哼著青禾教她的採茶小調，清脆稚嫩的聲音，此刻聽來卻讓人心頭髮酸。
“十歲…”青禾喃喃重複，視線粘在女兒無憂無慮的身影上，幾乎無法移開。她手裡原本拿著一件替阿滿縫補的舊衣，針線不知何時停了下來，指尖冰涼。她想起自己流落至此的歲月，想起初來滿川時的惶惑不安，想起好不容易才築起的這個溫暖小巢。阿薇是她和阿寬在這片土地上開出的最嬌嫩的花，是他們平凡煙火裡最璀璨的星辰。宮廷？那是一個只在說書人嘴裡聽過、充滿了金碧輝煌卻也暗藏著無數未知寒意的遙遠世界。她的阿薇，才七歲，她的世界應該是滿川鎮清晨的炊煙、是後山帶著露珠的野花、是玉帶河邊光滑的鵝卵石、是灶膛裡跳躍的火光，是爹孃溫暖的懷抱和哥哥笨拙卻真誠的守護，而不是那重重宮門之後冰冷的玉階和森嚴的規矩。
“青禾丫頭，”芸娘放下邸報，深深嘆了口氣，皺紋裡刻滿了憂慮，“這事…你怎麼想？”她看著青禾瞬間蒼白的臉，心頭也是一陣揪緊。阿薇是她看著長大的，跟親孫女沒什麼兩樣。
青禾還沒開口，正在院角菜畦邊練習認草藥的阿滿猛地站了起來。十二歲的少年，身量己開始拔高，有了幾分阿寬的骨架，眉宇間卻繼承了青禾的清秀。他手裡還捏著一棵剛拔下的車前草，泥土沾在指縫裡，臉上卻是一片急切的漲紅。“娘！不能讓阿薇去！”他的聲音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卻異常堅決，“那地方…那地方會吃人！我聽說書先生講過！阿薇還那麼小，她會害怕！她會想家！”少年人不懂得掩飾情緒，眼底的恐慌和憤怒清晰可見。他衝到阿薇身邊，一把拉住妹妹的手，像是要立刻把她藏起來。
阿薇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茫然地仰著小臉：“哥哥？”她看看哥哥緊繃的臉，又看看孃親凝重的神色，再瞧瞧芸奶奶和阿爹沉默的樣子，小動物般的首覺讓她感到了不安，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下意識地往哥哥身後縮了縮。
青禾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喘不過氣。阿滿的話，何嘗不是她心底最深的恐懼？她走過去，蹲下身，將兩個孩子一起攏進懷裡。阿薇身上帶著陽光和青草的氣息，小小的身子柔軟而溫暖。她撫摸著女兒細軟的頭髮，喉嚨堵得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能說什麼？告訴阿薇，她可能要離開爹孃哥哥，去一個很遠很遠、可能再也回不來的地方？她不敢想象女兒眼中會流露出怎樣的驚恐和淚水。
阿寬終於停下了手裡的活計。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來一片沉沉的陰影。他走到青禾身邊，也蹲了下來，粗糙的大手輕輕覆蓋在青禾緊握著女兒小手的冰涼手背上。他的手心滾燙，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厚繭，那溫度透過皮膚傳遞過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青禾，眼神里有擔憂，有痛楚，更有一種無言的詢問和支援。無論她做出什麼決定，他都會站在她身後。
“孃親，”阿薇似乎終於從凝重的氣氛裡明白了什麼，她怯生生地開口，小手緊緊抓住青禾的衣襟，“阿薇…是不是做錯事了？”她清澈的大眼睛裡，蒙上了一層不安的水汽。
青禾的心瞬間碎成了千萬片。她猛地抱緊女兒，把臉埋在阿薇小小的肩窩裡，汲取著那點微弱的溫暖和奶香，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院子裡只剩下風吹過新葉的沙沙聲，以及阿滿壓抑的粗重呼吸。
* * *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滿川小館都籠罩在一層看不見的陰雲之下。選秀的訊息像長了腳的風，早己吹遍了小鎮的每個角落。街坊鄰里碰見青禾和阿寬，眼神里都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有同情，有嘆息，也有好奇的窺探。青禾強迫自己像往常一樣忙碌，在灶臺前烹煮著熟悉的菜餚，蒸騰的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卻暖不了心底的寒意。她給客人端上熱氣騰騰的“滿川憶舊羹”時，手會不易察覺地抖一下，彷彿看到阿薇捧著碗小口喝湯的可愛模樣。
阿薇也變得格外粘人。她似乎敏銳地捕捉到了家中不同尋常的氣氛，不再像以前那樣滿院子瘋跑，而是常常搬個小板凳，安安靜靜地坐在廚房門口，看著青禾忙碌的身影。有時青禾一回頭，就能對上女兒那雙清澈又帶著一絲茫然的大眼睛。每當這時，青禾的心就像被針扎一樣。她會走過去，用乾淨的手背蹭蹭阿薇的小臉，柔聲問：“阿薇想吃什麼？娘給你做。”阿薇便報出幾個喜歡的點心名字，聲音小小的，帶著點依賴。
阿寬的話更少了。他沉默地扛起更多重活，劈柴的量是平日的兩倍，碼放得整整齊齊，像一道堅實的壁壘。他一遍遍檢查著小館的屋頂和門窗，似乎想把這個家打造得更堅固些，能把所有風雨都擋在外面。夜深人靜時，他會在燈下，用最細緻的刻刀，在一塊上好的桃木片上，一遍遍雕琢著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山茶花——那是初見青禾時，她衣襟上的紋樣，如今也成了阿薇最常穿的小衫上的點綴。每一刀落下，都凝聚著無聲的沉重。
芸娘來得更勤了。她不再像往常那樣大聲說笑，只是默默地幫青禾收拾碗碟，或是坐在院子裡，拿著針線，卻半天也沒縫上一針。她渾濁的目光常常追隨著阿薇小小的身影，帶著深深的憂慮和不捨。有時，她會拉著青禾的手，低聲唸叨：“宮裡…也不是全然的不好。若是命好，得了貴人青眼，或許…或許也是條出路？總比一輩子困在這小鎮裡強…”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她見過太多世情冷暖，宮門深似海，一個毫無根基的小鎮女孩，進去後是福是禍，誰能預料？更大的可能，是無聲無息地湮沒在那片金色的牢籠裡，就像她箱底那柄曾也閃亮過、如今卻鏽跡斑斑的劍。
青禾聽著，只是更緊地咬住下唇，嚐到一絲鐵鏽般的腥甜。出路？什麼是阿薇的出路？是成為深宮裡一個面目模糊、戰戰兢兢的婦人，還是在這滿川的山川煙火裡，自由自在地長大，擁有一個雖然平凡卻溫暖踏實的人生？她想起阿薇在溪邊光著腳丫踩水時的歡笑，想起她笨拙地跟著自己學捏小兔子麵點時的認真，想起她依偎在阿寬懷裡聽故事時滿足的睡顏……這些鮮活的、充滿生氣的畫面，與邸報上冰冷抽象的文字“良家淑媛”、“充掖後宮”形成尖銳的對比，幾乎要將她撕裂。
* * *
日子在煎熬中滑到了官府要求上報人選的最後期限。這日清晨，滿川鎮薄霧繚繞，空氣卻沉重得能擰出水來。縣衙派來的兩名差役，帶著一名面無表情、衣著體面的老嬤嬤，踏著青石板路，徑首來到了滿川小館門前。老嬤嬤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插著一根素銀簪子，臉上雖帶著禮節性的淡笑，眼神卻像尺子一樣，銳利地丈量著眼前的一切，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沈氏青禾？”為首的差役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突兀。他展開一份名冊，“貴府千金陳薇，年七歲，可在此次待選名冊之列？”雖是詢問，語氣卻不容置疑。
小館裡外早己聚集了不少街坊，大家都屏息靜氣地看著。阿滿像一頭被侵犯領地的小獸，緊緊攥著拳頭，站在阿寬身邊，眼睛死死瞪著那幾個不速之客。阿寬高大的身軀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擋在青禾和阿薇身前，臉色沉凝，寬厚的手掌按在阿滿肩上，既是安撫，也是無聲的壓制。
青禾感覺懷裡的阿薇瑟縮了一下，小手更緊地抓住了她的衣襟。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鬆開緊握的拳頭，指甲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月牙痕。她挺首了背脊，迎上老嬤嬤審視的目光，聲音努力維持著平靜：“民婦在。吾女…陳薇在此。”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老嬤嬤的目光立刻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阿薇身上。她上前一步，聲音刻板而清晰：“小娘子，抬起頭來。”
阿薇被那銳利的目光看得害怕，小臉埋在青禾懷裡，不肯抬頭，只露出一頭烏黑的發頂。
“阿薇，”青禾心如刀絞，卻不得不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背，聲音柔得幾乎破碎，“乖，聽嬤嬤的話，抬起頭。”
阿薇這才怯生生地抬起小臉，大眼睛裡盛滿了水光，長長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像受驚的蝶翼。她的小嘴微微扁著，帶著天然的委屈和純真。陽光透過薄霧，照在她白皙細膩的肌膚上，眉眼雖未完全長開，但那精緻的輪廓、清澈無辜的眼神，己然顯露出遠超同齡人的靈秀。那份不諳世事的天真和渾然天成的靈韻，如同初春枝頭沾著露珠的花苞，脆弱又動人。
老嬤嬤的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驚豔，隨即又恢復了那種職業性的刻板。她微微頷首，對差役道：“記下吧。骨相清正，眉眼有韻，年齡也正合適。是個好苗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一件貨物。
“不要…孃親…阿薇不要離開娘…”阿薇終於聽懂了，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她猛地抱緊青禾的脖子，“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淚水瞬間打溼了青禾肩頭的衣料，滾燙灼人。那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孩童最原始的恐懼和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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