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薇以後是宮裡的人了，不再是咱們的夥伴了。”
“宮裡聽說壓抑的很，動不動就死人。”
“尤其是各種爾虞我詐，殘酷至極。”
“還好是新帝登基，宮中沒有老妃子，不然下場……呵！”
青禾抱著阿薇，一步一步走出家門。阿薇被打扮得乾乾淨淨，穿著青禾新做的鵝黃色細棉布夾襖和藕荷色裙子，烏黑的頭髮梳成兩個乖巧的小髻，插著芸娘給的一對小小的、不值錢卻打磨得鋥亮的銀丁香。她的小臉蒼白，緊緊抿著嘴唇，大眼睛裡噙滿了淚水，卻倔強地忍著沒有掉下來，只是死死抓著青禾胸前的衣襟，小小的身體因為緊張和害怕而微微發抖。她背上揹著一個小小的、青禾親手縫製的碎花布包袱，裡面裝著孃親做的幾套貼身衣物、爹爹刻的小妝奩和首飾匣，還有幾塊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她最愛吃的桂花糕和芸娘塞給她的幾枚銅錢。
阿寬提著一個小小的藤編箱子，裡面是阿薇的其他用品。他走在青禾身側，像一座沉默的山，替妻女擋開旁人過於沉重的目光。阿滿緊跟在父親身後，手裡死死攥著一個剛編好的、還帶著露水的柳條小螞蚱——那是他答應給妹妹路上解悶的。少年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首線，眼眶通紅，卻死死忍著淚。
芸娘顫巍巍地跟在旁邊，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褪了色的舊荷包，裡面是她幾乎所有的積蓄。她幾次想上前塞給領頭的差役，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最終卻只是徒勞地張了張嘴，渾濁的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無聲滑落。
一行人沉默地走向馬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空氣凝滯得如同凍結的棠溪水。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急促卻依舊沉穩的聲音傳來：“且慢一步。”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陳老郎中揹著他那個標誌性的舊藤條藥箱，正快步穿過人群走來。他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白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只是腳步比平日略顯沉重，臉上帶著一種罕見的凝重。
“陳老？”青禾有些意外，聲音沙啞。
陳老郎中走到近前，目光在青禾蒼白憔悴的臉上和阿薇強忍淚水的小臉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痛惜。他沒有多言，只是將背上的藥箱卸下，放在地上。他開啟箱蓋，裡面並非尋常草藥，而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一冊冊線裝古籍，紙張泛黃，散發出淡淡的、混合著草藥味的墨香。
“青禾丫頭，”陳老郎中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阿薇此去，山高水遠。老朽身無長物，唯有這些行醫大半輩子積攢下的醫書，還算有點用處。你心思靈巧，於草木藥性上亦有幾分天賦，這些書…你留著。閒暇時翻翻，一則…聊解思女之情，二則…或許於你，於這小館，於這滿川鎮，將來都還有些微末之用。”他一邊說，一邊將書冊一本本取出，遞到青禾手中。
青禾淚眼婆娑，感激又酸楚地接過：“陳老…這太貴重了…青禾如何受得起…”她認得其中幾本，是陳老平日翻閱、視若珍寶的典籍。
“拿著吧。”陳老擺擺手，語氣不容置疑。他繼續從箱底取出書籍。當拿到最底下、用一塊深藍色細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一冊時，他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解開布包，露出裡面一本儲存得相對完好的書冊。書頁雖也泛黃，但字跡清晰，墨色如新。封面是幾個筋骨遒勁的篆字：《嶺南草木狀》。
陳老郎中將這本書也遞給青禾，眼神複雜地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有深意，又似只是單純的贈別：“這一本…尤其收好。記載嶺南奇花異草，詳實生動，圖譜尤其精妙，是難得的善本。”
青禾含淚接過，手指無意間翻開了扉頁。就在那一瞬間，她的目光凝固了！扉頁的右下角，用清雅俊逸的行楷題著兩行小字：
“**採擷南嶺煙霞色，贈與膝下掌珠玩。**
**乙未年仲春 林壑清於漱玉齋**”
“林…壑清…”青禾下意識地念出那個落款的名字，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擊中！這個名字…這個字跡…為何如此熟悉？一股莫名的酸楚和強烈的悸動毫無預兆地衝上鼻尖！她猛地抬頭看向陳老郎中，眼中充滿了震驚和巨大的疑問。
陳老郎中迎著她的目光，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眼神里帶著一種深沉的、洞悉一切的悲憫和肯定。他沒有解釋，只是輕輕拍了拍青禾捧著書的手背，那力道很輕，卻彷彿蘊含著千言萬語，傳遞著一個無聲卻驚心動魄的訊息。
青禾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衝頭頂，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奔湧！外祖父！是她的外祖父林壑清！那個在家族變故中模糊了面容、只存在於母親零碎回憶中的名字！母親曾說過，外祖父痴迷草木，尤擅丹青，最愛在收集的珍本上題字留印！這本《嶺南草木狀》，扉頁上那清雅如竹、風骨嶙峋的字跡，分明與母親珍藏的、僅有的幾封外祖父家書上的字跡如出一轍！墨跡如新，彷彿昨日才寫就！它怎麼會出現在陳老郎中的醫箱裡？陳老他…知道什麼？他贈書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無數疑問如同驚濤駭浪，瞬間淹沒了青禾本就痛苦不堪的心。她捧著這本突然變得重逾千斤的書，指尖冰涼，身體微微搖晃，幾乎站立不穩。阿寬察覺她的異樣，立刻伸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擔憂地看著她瞬間慘白如紙的臉：“青禾？”
青禾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看看懷中懵懂驚恐的女兒，又看看手中這本彷彿帶著血脈溫度的古籍，再看看陳老郎中那雙彷彿能看透時光、此刻卻充滿複雜情緒的眼睛…巨大的身世謎團帶來的衝擊，與骨肉分離的剜心之痛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徹底撕裂。遠山如黛，在陰沉的天空下沉默著，像一張亙古不變的巨大幕布，而她，不過是這幕布前上演著悲歡離合的渺小角色。這“遠山眉黛舊畫圖”，畫的究竟是阿薇未知的命運，還是她自己被驟然揭開一角的、塵封的過往？
“時辰到了，請小主上車。”差役刻板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像一把冰冷的刀，斬斷了所有紛亂的思緒和未盡的言語。
青禾猛地回神，巨大的悲痛再次席捲了她，瞬間壓過了方才的震驚。她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濃重的血腥味。她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陳老郎中，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驚濤駭浪，然後猛地低下頭，用盡全身力氣將所有的痛楚和疑問都壓回心底。現在，她只是一個即將送別幼女的母親。
她顫抖著，最後一次緊緊、緊緊地抱住懷裡的阿薇，彷彿要將女兒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她吻著女兒冰冷的額頭，滾燙的淚水大顆大顆地落在阿薇細嫩的臉頰上，與女兒的淚水混在一起。
“阿薇…”她的聲音破碎不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淚中擠出，“我的阿薇…乖…要好好的…娘…娘會想你的…每天都想…” 她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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