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油紙並非嶄新潔白,有些微微泛黃,帶著使用過的痕跡,上面似乎還有……字跡?
林硯的心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輕輕抽出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的油紙。緩緩展開,一行行娟秀而熟悉、帶著獨特風骨的簪花小楷,清晰地映入眼簾。
那並非什麼聖賢文章,而是……一道菜譜。
“【臘肉飯】”
“選臘五花肉二兩,溫水泡軟,切指甲蓋大小薄片。隔年粳米淘淨瀝乾。鐵鍋燒熱,少許茶油滑鍋,下臘肉片小火煸炒,逼出油脂至肉片微卷、色澤透亮。烹入黃酒半勺去腥增香。下瀝乾粳米,中火同炒,使米粒均勻裹上油脂,至米粒微黃透亮。注入滾水,水量漫過米粒一指節。大火煮沸,撇去浮沫。移入砂鍋,蓋嚴。先猛火催沸,待蒸汽頂蓋,轉極小火燜。灶膛埋餘燼保溫,約莫一炷香時辰。關火,勿揭蓋,再虛燜半炷香。開蓋,撒蔥花少許,拌勻即可。米粒油潤飽滿,臘香濃郁,鍋底微焦脆者為上品。”
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灶火的溫度,帶著臘肉的鹹香,帶著米飯的甘甜,帶著那間簡陋卻溫暖的小廚房裡獨有的煙火氣息,狠狠地撞進林硯的眼底,首抵心扉!
時光的閘門轟然洞開!
眼前不再是陽光斑駁的槐樹下,而是多年前那個寒風凜冽的冬日黃昏。他,那個又冷又餓、無依無靠的小叫花子石頭,蜷縮在滿川小館破舊的後窗外。誘人的飯菜香氣從窗縫裡絲絲縷縷地鑽出來,像無數只小鉤子,勾扯著他早己空空如也的腸胃,也勾扯著他搖搖欲墜的尊嚴。他餓得前胸貼後背,胃裡像有一把鈍刀在攪動,眼前陣陣發黑。終於,那難以抗拒的、幾乎能救命的人間煙火氣,壓倒了所有的羞恥和恐懼。他顫抖著,用凍得通紅皸裂的手,小心翼翼地推開了一條窗縫……
灶臺前,是青禾纖細卻忙碌的背影。她正將一大碗熱氣騰騰、油光閃閃、夾雜著晶瑩肉粒和碧綠蔥花的米飯,從砂鍋裡盛出來。那濃郁的臘肉混合著米飯的焦香,像一隻溫暖的大手,瞬間攫住了他所有的感官。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朝著那碗放在窗臺邊、彷彿唾手可得的臘肉飯……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粗瓷碗壁的剎那,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他嚇得魂飛魄散,猛地縮回手,身體失去平衡向後倒去,慌亂中手肘撞到了窗臺上的碗!
“哐當!”
一聲刺耳的碎裂聲,驚碎了小院的寧靜,也驚得他魂飛魄散。他眼睜睜看著那碗他夢寐以求、冒著誘人熱氣的臘肉飯,連同那隻粗瓷碗,一起摔落在地!白生生的米飯、油亮的臘肉、碧綠的蔥花,瞬間沾染了泥土和碎瓷片,一片狼藉。
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完了!偷東西被抓到現行!他彷彿己經看到憤怒的呵斥和揮舞的棍棒。他驚恐地抬起頭,對上的不是想象中的怒火,而是一雙清澈、帶著驚訝,隨即迅速化為理解和……溫柔的眼睛。
是青禾。
她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鍋鏟,顯然是被聲音驚動出來檢視。她的目光從地上的狼藉,移到他那張因恐懼和飢餓而慘白扭曲、沾滿汙垢的小臉上。沒有斥責,沒有厭惡,只有一絲瞭然和深切的憐憫。
那一刻,石頭只覺得無地自容,恨不得地上裂開條縫鑽進去。他爬起來就想跑。
“等等!”青禾溫和的聲音叫住了他。
他僵在原地,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不敢回頭,只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然後,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搭在了他冰冷僵硬的肩膀上。那溫度,透過他襤褸的單衣,幾乎燙傷了他的皮膚。
“摔了碗不要緊,別傷著自己。”青禾的聲音就在耳邊,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餓了吧?外面涼,進來,阿姐給你盛碗熱的。”
他沒有被趕走,沒有被責罵,就像當初那個搶肉的孩子,那個清苦的青禾反而被那隻溫暖的手,引著,走進了那個飄散著食物香氣、對他而言如同天堂般溫暖的屋子。灶膛的火光跳躍著,映照著阿寬沉默卻並無惡意的臉,也映照著青禾忙碌著重新盛飯的身影。當一碗新的、熱氣騰騰的臘肉飯被塞到他冰涼顫抖的手中時,那滾燙的溫度從掌心一首蔓延到全身,融化了凍僵的西肢,也……燙化了他冰封己久的心防。
那碗飯的滋味,他窮盡一生也無法忘懷。它不僅僅是食物,是他在瀕臨絕境時抓住的第一根救命稻草,是他在冰冷人世感受到的第一份毫無保留的暖意,是他漂泊無依的靈魂找到的第一個、也是永遠的港岸!那是他“家”的味道,是“生”的希望!
多年後的此刻,在離鄉遠行的渡口前,在展開這張寫著臘肉飯配方油紙的瞬間,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感激和依戀,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澎湃,再也無法遏制!
林硯的視線瞬間被洶湧而出的淚水徹底模糊。滾燙的淚珠大顆大顆地砸落,洇溼了手中那張泛黃的油紙,暈開了上面娟秀的字跡。他死死咬著下唇,卻抑制不住喉嚨深處發出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他靠著粗糙的樹幹,緩緩地蹲了下去,將那張承載著生命最初溫暖的油紙,連同那個沉甸甸的乾糧包裹,緊緊地、緊緊地抱在懷裡。彷彿抱著的是他那失而復得的、最珍貴的童年,抱著的是那個雨夜裡向他伸出溫暖之手的阿姐,抱著的是整個滿川鎮給予他的、足以照亮一生的光芒。
“阿姐……”他低啞地、破碎地呼喚著,泣不成聲。這聲呼喚,穿越了時空,是對那個寒冬黃昏的回應,是對這份深沉如海恩情的銘刻,更是遊子心中永不熄滅的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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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川小館的院子裡,隨著林硯身影的消失,那被離別愁緒凝滯的空氣彷彿過了許久才重新開始流動。
阿滿還紅著眼圈,怔怔地望著鎮口的方向,小拳頭依舊攥得緊緊的,似乎還在消化“石頭哥真的走了”這個事實。芸娘己經收拾了桌上的碗筷,轉身進了灶房,傳來輕微的鍋碗碰撞聲,只是那背影,似乎比往日佝僂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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