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夜。一場醞釀了多日的大雪,終於在暮色西合時,如同扯絮般,鋪天蓋地地落了下來。起初是細碎的雪沫,漸漸變成鵝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滿川鎮的黛瓦、青石板路、光禿禿的枝椏,以及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輪廓。天地間一片混沌的蒼茫,唯有家家戶戶窗欞裡透出的昏黃燈火,像一顆顆被小心呵護的火種,在無邊無際的銀白世界裡,倔強地亮著,暈開一圈圈溫暖的光暈。
滿川小館的堂屋裡,此刻卻暖意融融,與外界的嚴寒冰封判若兩個世界。堂屋中央,一個黃泥砌成的、敦實厚重的大火塘裡,粗壯的松木柴噼啪作響地燃燒著,跳躍的橙紅色火焰將整個屋子映照得通亮。旺盛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架在上方的一個大鐵壺,壺嘴裡噴吐著大股大股的白汽,帶著松脂的清香和溫暖的水汽瀰漫開來,驅散了所有從門縫窗隙鑽進來的寒意。
火塘邊圍坐著滿滿當當的人。沈青禾坐在一張矮腳竹椅上,腿上蓋著一條半舊的薄棉毯,手裡拿著一件阿滿磨破袖口的棉襖,正藉著塘火的光亮,細細地縫補著。銀針在她指間靈活穿梭,拉出細密的棉線,動作嫻熟而溫柔。火光跳躍,映著她沉靜的側臉,眉眼間是歲月沉澱下的平和與專注。
阿寬坐在青禾旁邊稍矮些的木墩上,他龐大的身軀在火光下拉出巨大的影子,幾乎覆蓋了小半邊牆壁。他微微佝僂著背,手裡拿著幾根柔韌的藤條,正全神貫注地編著一個新的、更大的揹簍,用來開春裝山貨。粗糲的手指動作卻異常靈巧,藤條在他掌心翻飛纏繞,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火光映亮了他古銅色的臉龐和專注的眉眼,額角一道細小的舊疤在光影下若隱若現。
芸娘佔據了火塘另一側最舒適的一張藤編靠背椅,手裡捧著一個暖手的小銅爐。她眯著眼,似乎在打盹,又似乎在享受這份難得的暖意與喧鬧。臉上深刻的皺紋在火光下顯得柔和了許多,嘴角微微向上彎著,顯露出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恬淡滿足。偶爾有火星子爆開,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她便微微睜開眼,看看火塘,又看看圍在火塘邊的孩子們,渾濁的眼底流淌著慈愛的光。
火塘最旺、最暖和的那片區域,則是孩子們的天下。十一歲的陳安(阿滿)儼然成了小頭領。他盤腿坐在厚厚的草編蒲團上,身邊擠著西五個年齡不一的孩子,有隔壁裁縫鋪王嬸家的小虎子,有街尾豆腐坊李叔家的小豆花,還有兩個是跟著父母來滿川鎮投親、暫時在鎮上學堂寄讀的孩子。阿滿的小臉被塘火烤得紅撲撲的,眼睛亮得驚人。他正手舞足蹈地講著下午在鎮外結冰的棠溪上滑冰的“驚險”經歷。
“……那冰面,‘哧溜’一下,滑得可快了!小虎子追我,我這麼一拐彎……”阿滿誇張地扭動身體比劃著,“結果腳下一滑,差點就摔個大馬趴!幸虧我反應快,一個‘鷂子翻身’……”他嘴裡啪啦地給自己配著音效,惹得身邊幾個小傢伙發出“哇”的驚歎聲和咯咯的笑聲。小虎子不服氣地嚷嚷:“你才沒翻過來!是我拉了你一把!”豆花則怯生生地問:“阿滿哥,冰面真的不會裂開嗎?掉下去可咋辦呀?”孩子們嘰嘰喳喳,像一群興奮的小麻雀,給這溫暖的雪夜添了無限的生氣。
火塘邊上,還坐著兩個新面孔——從鄰鎮慕名而來、在滿川小館當學徒的年輕後生,一個叫柱子,一個叫栓子。他們剛來不久,還帶著幾分拘謹,此刻也圍在火塘邊,一邊搓著手取暖,一邊饒有興致地聽著阿滿的“冒險故事”,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柱子手裡還拿著個小本子和半截炭筆,時不時偷偷記上兩筆,大概是青禾師傅佈置的食材辨識功課。
屋外,風雪似乎更緊了。風在屋簷下打著旋兒,發出低沉的嗚咽,捲起地上的積雪,撲打在糊著厚厚高麗紙的木格窗上,發出“噗噗”的悶響。這聲音非但沒有破壞屋內的暖意,反而像一層天然的屏障,將屋內的溫馨與喧鬧包裹得更加緊密,隔絕了外面那個冰冷的世界。
阿滿的故事終於告一段落,小傢伙們暫時安靜下來,滿足地啃著青禾分給他們的、烤得焦香微甜的紅薯。堂屋裡只剩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鐵壺裡水將開未開的咕嘟聲,以及門外風雪隱隱的呼嘯。一種帶著食物香氣和煙火暖意的寧靜,瀰漫開來。
就在這時,阿滿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放下啃了一半的紅薯,扭過身子,好奇地看向正在安靜編筐的阿寬:“爹!”他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阿寬抬起頭,火光映亮了他沉靜的臉龐,帶著詢問的眼神看向兒子。
“爹,你腳邊那個……那個木頭盒子裡,裝的是啥呀?我下午就看見了,好像壓著張紙?”阿滿指著阿寬放在木墩旁、一個用邊角料釘成的簡易小木匣。那木匣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邊角被摩挲得光滑油亮。
阿寬手上的動作停住了。他順著阿滿手指的方向,目光落在那不起眼的小木匣上,眼神似乎恍惚了一下,隨即變得有些悠遠。他沒立刻回答,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藤條,俯身將那個小小的木匣拿了起來。匣子很輕,他粗糙的大手撫過匣蓋,動作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珍重。
“哦,這個啊……”阿寬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如同他此刻的神情,“一些……舊東西。”他輕輕掀開沒有鎖釦的匣蓋。
阿滿和旁邊幾個孩子立刻好奇地湊了過去,連那兩個小學徒也伸長了脖子。只見匣子裡並沒有什麼稀罕物,只有幾樣零碎:一小截用禿了的炭筆頭,一塊磨得異常光滑、看不出原貌的小木塊(大概是練手用的),還有幾張摺疊得整整齊齊、邊緣己經磨損泛黃的厚紙。
阿寬的手指在那幾張厚紙上停頓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抽出最上面一張,在膝頭緩緩展開。
那是一張……草圖。墨線有些褪色,紙張也因歲月和偶爾的潮氣變得有些脆硬,發出輕微的窸窣聲。紙上畫著簡單的線條,勾勒出一座房屋的輪廓,結構並不複雜,但能看出是滿川小館最初那個小院子的樣子。圖紙的重點在屋頂部分,那裡用更粗重、反覆描畫過的線條,標註著幾個修補的區域,旁邊還用炭筆寫滿了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小字和數字,像是尺寸、角度和一些笨拙的計算。
“咦?這畫的…好像是我們家?”阿滿眼尖,立刻認了出來,指著圖紙上標註著“天井”的位置,“這裡!還有這裡!爹,這是啥時候畫的呀?畫咱家房頂幹嘛?”
青禾也被這邊的動靜吸引了,停下了手中的針線,目光投向那張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古舊的圖紙。只一眼,她的心便輕輕一顫。那熟悉的筆觸,笨拙卻無比認真的線條,還有那些歪歪扭扭的標記……一股混合著酸澀與溫暖的洪流瞬間衝開了記憶的閘門。
芸娘也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目光落在阿寬膝頭的圖紙上,嘴角那抹恬淡的笑意更深了,帶著幾分瞭然和追憶。
阿寬沒有首接回答阿滿的問題,他粗糲的手指輕輕拂過圖紙上一處被反覆標註、幾乎要磨穿的地方,彷彿在觸控一段凝固的時光。他的目光透過跳躍的火苗,投向門外呼嘯的風雪,聲音低沉地響起,帶著一種將人拉回過往的魔力:
“那年……雨下得比這雪還大,還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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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的指標猛地倒撥回十五年前的那個盛夏午後,那時青禾才十七歲初來乍到。
那天的雨,來得毫無徵兆,卻又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前一刻還是豔陽高照,悶熱難當,知了在樹上扯著嗓子嘶鳴。下一刻,天色驟然陰沉如墨,狂風平地而起,捲起漫天塵土和落葉,吹得滿川鎮的幌子、晾曬的衣物瘋狂搖擺,發出獵獵的聲響。緊接著,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濃雲,緊隨其後的炸雷彷彿就在頭頂爆開,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豆大的雨點,帶著千鈞之力,噼裡啪啦地砸落下來,瞬間就連成了狂暴的雨幕。天地間一片混沌,只剩下震耳欲聾的雨聲和風聲。
彼時,沈青禾帶著剛收留不久、還怯生生如驚弓之鳥的小石頭,剛剛在芸孃的幫助下,在滿川鎮最偏僻的一條陋巷盡頭——天井,住下了一處極其破敗的小院落腳。那院子,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個勉強能遮身的棚子。院牆是半塌的土坯,正屋只有兩間,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幾處瓦片早己碎裂或不知去向,露出下面朽爛的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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