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在青禾和小石頭驚愕的目光中，在屋外肆虐的狂風暴雨中，阿寬深吸一口氣，雙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抓住屋簷下凸出的、溼滑腐朽的椽子頭，雙腳猛地蹬在粗糙的土坯牆上，借力向上一躥！動作迅捷得如同山間的猿猴，帶著一種近乎原始的力量感。
溼透的粗布衣褲緊緊束縛著他的動作，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腳下是溼滑泥濘的牆根，頭頂是搖搖欲墜、隨時可能被狂風掀翻的屋頂！每一次攀爬都驚心動魄，朽爛的木頭在他的重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斷裂！
青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生怕自己驚撥出聲驚擾了他。小石頭更是嚇得緊緊閉上了眼睛，小臉埋在青禾懷裡，不敢再看。
終於，阿寬魁梧的身軀攀上了那被風雨蹂躪得千瘡百孔的屋頂！狂風立刻像無數只巨手撕扯著他，瓢潑大雨無情地衝刷著他，腳下溼滑腐朽的茅草和斷裂的椽子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他像一尊在驚濤駭浪中搏鬥的礁石雕像，身形在狂暴的雨幕中搖晃，卻又異常穩固地紮在那裡。
他半跪在屋頂傾斜溼滑的坡面上，穩住身形，迅速解下肩上沉重的麻袋。雨水順著他古銅色的臉頰、脖頸、虯結的臂膀流淌，勾勒出岩石般的肌理。他顧不得抹一把臉上的雨水，從麻袋裡飛快地抽出幾片沉甸甸的灰黑色大瓦片——那是他剛從自己那間破鐵匠鋪的屋頂上拆下來的！他自己的棲身之所，此刻恐怕也正遭受著同樣的風雨侵襲！
他俯下身，手臂肌肉賁張，如同最老練的工匠，將那片沉重的瓦片，精準地覆蓋在腳下最近的一個、正瘋狂漏雨的破洞上！瓦片與朽木接觸，發出沉悶的“篤”聲。緊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他動作麻利，手法卻帶著一種近乎粗獷的精準，用身體擋住最猛烈的風雨，用自己的重量壓住新鋪的瓦片，防止被狂風捲走。
雨水順著他的脊背沖刷而下，溼透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寬闊的背肌和窄緊的腰線，每一次用力，肌肉都如流水般起伏賁張，充滿了原始而強悍的生命力。冰冷的雨水似乎對他毫無影響，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下那片方寸之地，與狂風暴雨爭奪著這方小小屋簷的庇護權。
“咔嚓！”一道刺目的閃電撕裂昏暗的天空，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炸雷，彷彿就在頭頂炸開！屋頂劇烈地震顫了一下，一塊腐朽的椽子應聲斷裂！
阿寬的身體猛地一晃！腳下的溼滑和突如其來的震動讓他瞬間失去平衡，魁梧的身軀眼看就要從傾斜的屋頂滑落！
“啊——！”屋內的青禾再也抑制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千鈞一髮之際，只見阿寬猛地低吼一聲，如同受傷的猛獸，腰腹核心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硬生生在半空中擰轉身形，一隻大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摳住了旁邊一根尚算完好的粗大椽子！尖銳的木刺瞬間刺破了他的掌心，鮮血混合著雨水，順著他粗壯的小臂蜿蜒流下，滴落在下方的瓦片上，洇開一小片刺目的紅暈，旋即又被無情的雨水沖刷殆盡。
他穩住了！懸在屋簷邊緣，只有一隻手和半個身子還掛在屋頂上，雙腿懸空晃盪著，情形驚險萬分！
“爹！”堂屋裡，聽故事聽到這裡的阿滿嚇得小臉煞白，忍不住驚叫出聲，彷彿自己也置身於當年那驚險的屋頂上。旁邊的小虎子、豆花和其他孩子更是大氣不敢出，緊緊攥著小拳頭，眼睛瞪得溜圓。
阿寬的講述依舊低沉平緩，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沒事，抓穩了。”他粗糙的手指在膝蓋上那張草圖的某個位置點了點，那裡畫著一根特別加粗的椽子，“就是這根，救了我，也救了當時漏得最兇的那塊屋頂。”
他繼續講述著。屋頂上的阿寬，忍著掌心的劇痛，咬著牙，硬是憑藉著驚人的臂力和意志，一點點把自己沉重的身軀重新拉回了屋頂！鮮血染紅了他緊握的椽子，也染紅了他腳下的幾片新瓦。他看都沒看流血的傷口一眼，喘息了幾口帶著雨水腥味的空氣，便又像不知疲倦的機器，繼續埋頭苦幹！
他將那斷裂的椽子用麻繩和找到的木棍粗暴地捆紮固定，然後，用那些從自家屋頂拆下來的、帶著他體溫（儘管被雨水沖刷得冰涼）的瓦片，一片一片，仔仔細細地覆蓋在那些致命的破洞上。動作依舊沉穩有力，彷彿剛才那驚魂一幕從未發生。
屋內的漏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小了。那幾處最大的“瀑布”消失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滴答”聲。冰冷的、無孔不入的溼氣似乎也被這堅實的覆蓋暫時阻隔在外。
當阿寬終於從屋頂滑下來，重新站在滿是泥濘和水窪的小院裡時，他整個人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渾身上下沒有一絲乾爽的地方。雨水順著他溼透的髮梢、衣角不斷滴落，在腳下匯成一小灘水。他抬起那隻受傷的手，掌心一道深長的口子皮肉翻卷，被雨水泡得發白，邊緣還沾著黑色的木屑和汙垢。他只是隨意地甩了甩手上的血水，彷彿那只是微不足道的擦傷。
他這才抬起頭，目光越過依然滂沱的雨幕，第一次真正看向屋門口站著的青禾和小石頭。
青禾不知何時己站在了門邊，手裡緊緊攥著一條還算乾淨的舊布巾。她的臉上溼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她看著眼前這個如同水鬼般、卻如山嶽般矗立在風雨中的陌生男人，看著他掌心的傷，看著他被雨水沖刷得蒼白的臉，看著他沉默卻無比堅實的姿態……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猛地衝上心頭，堵得她喉嚨發緊，鼻尖酸澀。有劫後餘生的心悸，有絕處逢生的感激，還有一種……一種久違的、被強大力量庇護下的安心感。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感謝的話，或者詢問傷勢的話，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最終，她只是向前一步，將手中那條幹淨的布巾，無聲地遞了過去。指尖微微顫抖。
阿寬的目光落在遞到眼前的布巾上，又抬起，落在青禾蒼白、溼漉、帶著驚魂未定卻又強作鎮定的臉上。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靜，像暴風雨後深邃的潭水，沒有任何波瀾，也沒有任何邀功或憐惜的意味，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完成了一件必須完成的事情後的坦然。
他沉默地接過布巾，沒有去擦臉上的雨水，也沒有包紮流血的手掌，只是用那還算乾淨的一角，隨意地、用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動作粗獷，帶著鐵匠特有的不拘小節。
“暫時……不漏了。”他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雨水的寒氣，指了指屋頂，“瓦片不夠，只能補幾處大的。等雨停了，還得……徹底修。”他的目光掃過依舊漏著零星雨滴的屋子，又補充了一句，“晚上……太冷，不能住人。”
說完，他不再看青禾複雜的眼神，也不去看角落裡小石頭怯生生又帶著崇拜的目光，彎腰拾起地上的鐵錘和空了的麻袋，轉身，重新紮進門外那依舊狂暴的風雨之中。高大的身影很快就被密集的雨簾吞沒，消失在陋巷的盡頭，彷彿從未出現過。只有地上那幾滴混著泥水的暗紅血跡，和頭頂那幾處終於不再瘋狂漏雨的補丁，證明著剛才驚心動魄的一切並非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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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雨停了好幾天，你爹天天扛著木頭瓦片來，一聲不吭地爬上爬下，敲敲打打，硬是把咱家這破屋頂，給拾掇得能住人了！”芸娘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堂屋裡因阿寬的講述而瀰漫的凝重與寂靜。
她從靠背椅上微微首起身，手裡的暖爐換了個方向焐著膝蓋，目光掃過阿寬，又落在聽得入神的孩子們身上，帶著過來人的瞭然和打趣：“那會兒啊，你們爹就是個悶葫蘆！青禾丫頭想給他工錢，他死活不要。想留他吃頓飯吧，他倒好，放下傢伙事兒，拍拍屁股就走，跟後頭有狼攆似的！青禾丫頭熬的薑湯，他倒是喝了一碗，那麼大個碗，他兩口就灌下去了，燙得齜牙咧嘴也不吭聲，放下碗就跑，那背影，嘖嘖，可逗了！”芸娘模仿著阿寬當時被燙到又強忍著的表情，惹得孩子們發出一陣鬨笑，連柱子栓子兩個小學徒也忍不住咧開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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